办公室的博弈

早晨八点五十分，顾晏站在市检察院大楼下。

往日里象征着正义与秩序的宏伟建筑，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，而那扇旋转玻璃门，就是它深不见底的口。秦局长的办公室，在今日无异于龙潭虎穴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清晨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，却无法冷却心头的燥热。脑海中闪过沈夜在他离开病房时的眼神——没有劝阻，没有嘱托，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沉静的支持。“无论你做什么决定，”沈夜当时说，“我都接受。”

这句话比任何捆绑都更有力。顾晏整理了一下笔挺的检察官制服，这是他惯常的“铠甲”，迈步走进了大楼。

走廊里遇到的同事依旧如常地打着招呼，但顾晏却从一些细微的回避和探究的目光中，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。消息显然已经在一定范围内传开——他与沈夜过从甚密，并卷入了一场致命的“意外”。

他敲响了秦局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。

“请进。”

秦局长的办公室宽敞明亮，红木书架上摆满了法学典籍和荣誉奖章，国旗与党旗分列左右，一切都符合一个资深司法官员应有的庄重与威严。

秦局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，看到顾晏，他脸上立刻堆起和蔼的笑容，放下钢笔，热情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“小顾来了，快坐。身体没事了吧？昨天可把我担心坏了。”

“劳您挂心，一点小伤，不碍事。”顾晏依言坐下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。

寒暄几句后，秦局长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沫，状似无意地切入正题：“叫你来呢，主要是两件事。这第一件，是关于沈宏业被害案的进展。”

他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张照片，推到顾晏面前。照片上是一些财务记录的复印件，以及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，显示一个身形与沈夜相似的人曾在案发时间段前后，出现在沈宏业别墅附近。

“这些是下面单位刚呈报上来的新证据。”秦局长语气沉重，“虽然还不能作为直接证据，但指向性非常明确啊。小顾，我知道你之前和沈夜有些接触，办案讲究全面了解，这无可厚非。但现在情况不同了，我希望你……能把握好分寸。”

这是第一次明确的警告，用看似合规合法的方式递出。

顾晏拿起照片，仔细看了看，心中冷笑。这些证据伪造得并不算高明，但足以在程序上对沈夜造成极大麻烦。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照片：“秦局，这些证据的来源和完整性，还需要进一步核实。”

秦局长对他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，呵呵一笑，将照片收了回去：“这是自然，办案要严谨嘛。”他话锋猛地一转，眼神也随之变得锐利起来，“那么，我们来谈谈第二件事。”
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了声音，却带着千钧之力：

“关于你，多次将内部调查信息，违规透露给涉案关键嫌疑人沈夜的行为。你作何解释？”

图穷匕见！

攻击的目标，从一开始就不是沈夜，而是他顾晏！

办公室里空气瞬间凝固。顾晏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搏动声，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“秦局，我不明白您的意思。”顾晏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，“我所有的调查行动，都在法律授权和工作纪律允许的范围内进行。与涉案人员的任何接触，都有明确的工作记录和目的。您所说的‘违规透露信息’，具体指什么？是否有相关证据？”

他反将一军，用最标准的程序性回答，抵挡这突如其来的指控。

秦局长盯着他，目光如鹰隼般试图穿透他的防御。半晌，他忽然靠回椅背，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失望和惋惜的复杂表情。

“小顾，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，我一直很看好你。正直、聪明、有原则。”他叹了口气，“但有时候，过于坚持所谓的‘原则’，反而会看不清真相，被人利用。”

他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，却没有直接递给顾晏，只是用手按在封面上。

“我这里，收到了一些关于你的……不太好的材料。当然，我是不信的。”他语速缓慢，每一个字都充满敲打的意味，“你还年轻，前途无量。不要为了一个背景复杂、注定沉沦的世家子，毁掉自己好不容易打拼来的一切。”

软硬兼施，威逼利诱。秦局长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，逼迫顾晏站队，逼迫他背叛沈夜，回归到“正确”的轨道上来。

顾晏看着那份不知真假的“材料”，看着秦局长那副为他着想的虚伪面孔，内心一片冰冷。他清楚地知道，这一步如果退让，不仅沈夜将万劫不复，他一直以来所信仰的正义，也将彻底崩塌。

他缓缓站起身，目光没有任何闪躲，清晰而坚定地说道：“秦局，我的前途，建立在事实和法律的基础上，而不是建立在与谁划清界限上。”

“对于沈夜的调查，我会继续依法进行。至于您收到的所谓‘材料’，如果确实与我有关，我接受组织任何形式的调查。”

“如果没有什么其他指示，我先回去工作了。”

说完，他微微颔首，不等秦局长回应，转身便向门口走去。他的步伐稳定，没有丝毫犹豫。这是一个无声的宣言——他选择了沈夜，选择了那条更为艰难、遍布荆棘的道路。

就在顾晏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，秦局长的声音再次从他身后传来，这一次，所有的温和与惋惜都消失了，只剩下冰冷的、毫不掩饰的威胁。

“顾晏。”

顾晏停下动作，但没有回头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”秦局长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，“为什么那辆卡车的目标，看起来是你，但最终受伤的，却是沈夜？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这或许根本就不是一次针对你的灭口……”

“……而是一次，针对他的，‘苦肉计’呢？”

轰——！

一句话，如同惊雷在顾晏脑海中炸响！

秦局长没有再说什么，但顾晏能感觉到，那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，等待着他反应的出现一丝裂痕。

顾晏用力握紧了门把手，指节泛白，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没有让自己失控。他没有回答，也没有回头，径直拉开门，走了出去，并轻轻将门带上。

办公室的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
顾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。秦局长最后那句话，像一颗最恶毒的种子，在他心中迅速扎根、蔓延。

是挑拨离间？还是……揭露了某种他从未想过的、更为残酷的真相？

沈夜为他挡车的那一幕再次清晰地浮现，那份毫不犹豫的牺牲，那份重伤的虚弱……难道，这一切，从头到尾，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？

为了什么？为了彻底获取他的信任？为了将他牢牢绑上战车？

信任刚刚建立，裂痕却已悄然出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