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地的风沙还沾在衣袍的褶皱里,带着一股粗粝的土腥气。鬼魅的身影如同撕开夜幕的利刃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武魂殿外围。他甚至没有先去复命,那股盘踞在胸腔里、灼烧了他一路的焦躁,驱使着他直奔那座小小的院落。
速度极快,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掠过重重殿宇的阴影,惊起几只栖息的夜鸟。他从未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。
而院落里,月关正对着那株小金菊出神。他回来得稍早一些,西边的事处理得干脆,几乎没做任何停留便赶了回来。可推开门,感受到满室空寂,那股分离时强压下的不安便如同鬼魅般重新缠绕上来。他坐立难安,连沐浴更衣都提不起兴致,最终只能蹲在花圃前,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柔嫩的花瓣,耳朵却竖着,捕捉着外面最细微的声响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。他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,北地的盗匪是否真有诡异手段?老鬼会不会中了埋伏?那枚影核传来的波动始终平稳,可万一……万一有什么东西能隔绝感知呢?
就在他心绪不宁,几乎要被自己的想象逼得起身去寻人时——
院门处,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响动。
月关浑身一僵,猛地抬起头。
一道熟悉得刻入骨髓的黑色身影,带着一身未散的夜露寒气,如同陨石坠落般,撞入了他的视野。
是鬼魅。
他回来了。
不是平日那种无声无息的融入,而是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、近乎仓促的实质感,就那样突兀而真实地站在那里。月光勾勒出他略显凌乱的发梢和沾染着尘土的袍角,他的胸膛微微起伏,呼吸比平时急促些许,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触及到月关身影的瞬间,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,骤然掀起了汹涌的暗流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所有分离期间的焦灼、不安、猜测,在这一刻汇聚成汹涌的潮水,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
月关甚至来不及站直身体,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。
而鬼魅,没有任何停顿。
他大步跨来,几乎是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,猛地伸出手,一把攥住了月关的手臂,将他从地上直接拽了起来!
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带着点粗暴的意味。月关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险些撞进他怀里,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:“老鬼?!”
话音未落,鬼魅的另一只手臂已经如同铁箍般,紧紧地、死死地环住了他的腰背,将他整个人狠狠地、不留一丝缝隙地按进了自己怀中。
“砰——”
是胸膛撞击在一起发出的闷响。
月关能清晰地感觉到鬼魅胸腔里那剧烈得如同擂鼓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震得他耳膜发麻,连带着他自己的心跳也失了序。鬼魅的手臂收得极紧,勒得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,那力道,像是要将他生生揉碎,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,再不分离。
他身上还带着北地夜风的冰冷,袍角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血腥与尘土气息,可透过衣衫传递过来的体温,却滚烫得吓人。
月关被他这从未有过的、近乎凶猛的拥抱弄得怔住了,一时忘了反应。但仅仅是一瞬。随即,那被强行压抑了数日的分离焦虑,那深埋心底的恐惧与思念,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,轰然爆发。
他放弃了所有挣扎,甚至收拢手臂,更用力地回抱住了鬼魅同样紧绷的脊背。手指死死攥住了鬼魅背后微凉的衣料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寒气的颈窝,贪婪地呼吸着那独属于鬼魅的、冷冽中带着一丝血腥气的熟悉味道。
没有言语。
也不需要言语。
急促的喘息,剧烈的心跳,以及那几乎要将对方勒入骨髓的力道,已经诉说了所有。
月光静静流淌,将两人紧密相拥、仿佛要融为一体的身影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院落里寂静无声,只有风吹过叶片的细微沙沙,以及他们彼此交融的、混乱的呼吸声。
过了许久,久到月关感觉自己的腰背都被勒得发麻,鬼魅环抱着他的手臂,才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。但那拥抱依旧紧密,没有丝毫要放开的意思。
鬼魅低下头,下颌抵在月关的头顶,深深吸了一口气,吸入满腔清冷的菊香,那躁动不安的灵魂仿佛才终于找到了归处。
月关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,闷闷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后怕:
“……怎么这么久。”
鬼魅没有回答,只是将手臂又收紧了些。
归来时的这个拥抱,急切,凶猛,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狠劲。
它洗刷了分离的尘埃,熨平了心底的焦虑。
无声地宣告着——
我回来了。
你在,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