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下来得突然。
并非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,却足够让人心烦——需要他们二人分头行动,前往不同地域,处理两桩毫不相干的“小麻烦”。月关被派往西边一个附属公国,调解当地贵族与武魂殿分殿的摩擦;鬼魅则需北上,追踪一伙流窜的、据传拥有诡异隐匿手段的盗匪。
任务本身不难,以他们的实力,甚至可称得上轻松。
但“分开”这两个字,像一根冰冷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入他们刚刚筑起些许安稳的心防。
接到命令时,他们正站在院落里。月关指尖还沾着清晨给花圃松土时留下的湿润泥土,鬼魅则刚刚将一杯温热的、按照月关口味调好的花茶递到他手边。
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月关脸上那点闲适的笑意淡了下去,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卷命令文书,而是下意识地,先侧头看向了身侧的鬼魅。
鬼魅没有说话,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分,杯沿与托盘发出微乎其微的摩擦声。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,在那一瞬间,暗流涌动,掠过一丝极快、却被月关精准捕捉到的阴鸷。那不是对任务的抗拒,而是对“分离”这个状态本身,最直接的本能排斥。
前世最后,鬼魅燃烧灵魂冲向罗刹魔镰,将他推开的那一幕,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月关的记忆里。那种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眼前,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撕裂感,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恐惧。
重生以来,他们几乎形影不离,哪怕是睡觉,也保持着触手可及的距离。那不仅仅是因为感情,更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、对再次失去的恐惧。唯有感受到对方切实的呼吸、体温和魂力波动,那颗在噩梦中惊醒过无数次的心,才能稍稍落地。
而现在,这脆弱的平衡要被打破了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月关终究是伸手接过了文书,指尖有些凉。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点他惯有的、对琐碎任务的不耐,“区区小事,也值得劳动长老。”
他转过身,看似随意地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借此掩饰微微颤抖的指尖。他走到那株已经长出好几个花苞的小金菊前,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最大的一个花苞,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留恋。
“快去快回。”他背对着鬼魅,声音闷闷的,“别耽误太久。”
鬼魅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沉沉。他没有回应月关那句故作轻松的话,只是走到他身后,沉默地站了片刻。然后,他伸出手,不是去碰月关,而是从自己的储物魂导器中,取出了一枚不过指甲盖大小、通体漆黑、形状不规则的晶体。
那晶体看似普通,却隐隐散发着一丝与鬼魅同源的、极淡的阴影气息。
他将晶体放在月关身旁的石台上。
“带着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,声音低沉。
月关回头,目光落在那枚黑色晶体上,瞳孔微缩。他认得这东西,是鬼魅以自身精纯的暗影魂力,混合某种特殊媒介凝练而成的“影核”。它本身不具备攻击或防御能力,唯一的作用,就是在一定距离内,能让持有者模糊地感知到另一枚同源影核的状态,以及……大致方向。
这是鬼魅能做到的、最不引人注目,却最直接的联结。
月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涩而温暖。他没有推辞,伸手将那枚尚带着鬼魅指尖一丝凉意的影核拿起,紧紧攥在手心。那坚硬的触感,仿佛带着鬼魅魂力特有的冷冽,奇异地安抚了他心底翻腾的不安。
“啰嗦。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将影核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,紧贴着胸口皮肤的位置。
出发的时刻到了。
在武魂殿外的传送点,两人需要走向不同的方向。没有多余的告别,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流。月关挺直了脊背,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属于菊斗罗的、矜傲而疏离的面具,率先转身,踏上了通往西边的传送阵。
鬼魅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身影在阵法光芒中逐渐模糊、消失,周身的气息一点点冷硬下来,如同覆上了一层寒冰。直到月关的气息彻底感受不到,他才猛地转身,黑袍卷起一阵阴冷的风,踏上了北上的传送阵。
分离,开始了。
月关坐在前往西边公国的马车里,车厢奢华舒适,他却感觉坐立难安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紧贴皮肤的影核,冰凉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鬼魅的存在,却也同时放大着那份“不在身边”的空落。
窗外掠过的风景再美,也入不了他的眼。他只觉得烦躁,一种莫名的、无处发泄的焦灼感在胸腔里窜动。执行任务时,他依旧高效、强势,三言两语便压得那闹事的贵族抬不起头,手段干脆利落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注意力总有一丝是飘忽的,不受控制地分给了胸前那枚影核,感受着那微弱却持续的、属于鬼魅的魂力波动。
他甚至在一次谈判间隙,借口更衣,独自走到僻静处,将影核握在掌心,闭上眼睛,努力去感知那份遥远的联结。当那丝熟悉的、冰冷的阴影气息隐约传来时,他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,才得以稍稍松弛。
而远在北方的鬼魅,情况并未好上多少。
他的任务更直接——杀戮。追踪,锁定,然后无声无息地清除。阴影是他的领域,他是其中的王者。整个过程如同黑夜本身,静谧而致命。
但每当他融入阴影,准备发动致命一击时,他总会下意识地、用空着的左手,轻轻按一下自己胸口同样的位置。那里,也贴身放着另一枚影核。在利刃割开敌人喉咙,温热血线溅出的瞬间,他脑海中闪过的,不是任务的完成,而是月关是否安好,西边那所谓的“摩擦”,会不会隐藏着什么意想不到的危险。
一种陌生的、被称为“牵挂”的情绪,如同藤蔓,缠绕着他的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心跳。这感觉让他不适,却无法割舍。
夜晚,月关躺在陌生的、充斥着不属于自己气息的床榻上,辗转难眠。没有那个熟悉的、散发着冷冽气息的身影在侧,没有那沉稳的呼吸声在耳畔,房间空荡得让人心慌。他将影核紧紧握在手里,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虚假的安全感。
同样的夜晚,鬼魅立于荒芜的山巅,脚下是盗匪营地熄灭的篝火余烬。夜风吹拂着他漆黑的衣袍,他却感觉不到寒意,只有胸口那枚影核传来的、属于月关的、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躁动的魂力波动,才是他感知这个世界的唯一温度。
分离,将那份深植于灵魂的焦虑,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,对抗着这份因失去过而变得无比尖锐的恐惧。
任务可以完成,麻烦可以解决。
但唯有回到彼此身边,那悬在半空的心,才能真正落下。
这分离的每一刻,都是煎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