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尘土,在官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灰痕。
宋凝伏在马背上,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两天两夜,她几乎没合过眼,只有胯下的黑马,陪着她在暮色与晨曦里疾驰。
马蹄踏过青石板,踏过泥泞路,踏过荒草丛生的野径,原本油光水滑的马鬃,此刻已被汗水濡湿,黏在马颈上,黑马的喘息声越来越重,四蹄抬起时,都带着一丝踉跄。
宋凝的心,也跟着沉了下去。
她知道,马累了,撑不住了。
再跑下去,这匹日行千里的骏马,怕是要生生累死在半路。
前方的岔路口,竖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,上面用炭笔写着三个字——张家村。
炊烟袅袅,从村子里升起来,混着泥土和烟火的气息,飘进宋凝的鼻子里。她勒住缰绳,黑马长嘶一声,前蹄扬起,重重地落在地上,口鼻间喷出的白气,在微凉的风里散成一团雾。
宋凝翻身下马,腿一软,差点跌坐在地上。
她扶住马脖子,缓了半晌,才牵着马,走到路边的一片草地上。
青草长得茂盛,带着露水的湿润,黑马低下头,大口大口地啃着草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喟叹。
宋凝松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。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,贴着她冰凉的后背,竟生出几分暖意。她从怀里掏出那两包雪花酥,包装纸已经被汗水浸透,软塌塌地粘在一起。
她拆开一包,雪花酥已经干巴得厉害,咬在嘴里,带着一股甜腻的碎屑,却噎得她喉咙发紧。她就着水壶里的水,勉强咽下去几口,心里却惦记着剩下的路程。
两天了。
十五日期限,还剩四天。
她必须在四天之内,赶回夔州深处的密林,赶回薛洋的身边。
想到薛洋,想到那枚烫在手腕上的血滴印记,宋凝的指尖就忍不住发颤。她低头看了看手腕,那抹红色,在阳光下愈发妖异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从身后传来。
紧接着,是黑马愤怒的嘶鸣。
宋凝猛地回头,只见三个穿着粗布短褂的男人,正围在黑马旁边,为首的那个,穿着一身绸缎衣裳,料子比另外两人好上不少,一看就是村里的富家子弟。
他正扯着马绳,脸上满是贪婪的神色,另外两个跟班,则在一旁虎视眈眈。
“哪来的野马?看着倒是匹好马!”跟班的声音粗嘎,伸手就要去摸马的脊背。
黑马性子烈,猛地扬起前蹄,差点踢中那人的脑袋。
为首的男人眉头一皱,骂道:“没用的东西!连匹马都制不住!”
“这马是我的!你自己没马吗要来抢别人的?!”宋凝站起身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三人闻声回头,目光落在宋凝身上时,都愣了一下。
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,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像淬了寒光的星星。
为首的男人,也就是村里的张少爷,眼睛瞬间直了。
他上下打量着宋凝,原本凶神恶煞的脸,瞬间变得色眯眯的,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的笑:“哟,原来是个美人儿的。这马是你的?”
他往前凑了两步,目光在宋凝脸上流连,语气轻佻得让人作呕:“看姑娘这模样,眼生得很,怕不是外地来的吧?怪不得生得这么细皮嫩肉,比我们村里的婆娘,好看多了!”
宋凝的眉头紧紧皱起,往后退了一步,攥紧了腰间的云舒剑。
她知道,这是遇上恶霸了。
可她现在只想赶路,不想惹麻烦。
“这马是我的,还请几位放手。”宋凝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我还要赶路,就不打扰了。”
“赶路?”张少爷嗤笑一声,非但没放手,反而一步步逼近,“急什么?姑娘一个人,走这么偏的路,多危险啊。不如跟我回村里,吃香的喝辣的,保准比你一个人奔波强。”
他说着,伸出手,就要去碰宋凝的脸颊。
那只手,油腻腻的,指甲缝里还藏着泥垢,看得宋凝一阵反胃。
她的火气,“噌”地一下,就窜了上来。
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恐惧、委屈、绝望,在这一刻,全都化作了戾气。
她垂着眼睫,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扣住云舒剑的剑柄,没有半分犹豫,猛地拔剑出鞘!
粉色的剑光,在阳光下闪着凛冽的光,快得像一道闪电。
张少爷的手,还停在半空中,脸上的猥琐笑容,还没来得及散去。
他只觉得胸口一凉,紧接着,是撕心裂肺的疼痛。
他低头看去,只见那柄粉色的长剑,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,剑尖上,沾着他温热的血。
“你……”张少爷的眼睛瞪得老大,嘴里涌出的鲜血,染红了他的绸缎衣裳,“你敢……杀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身体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鲜血,从他的胸口涌出来,染红了身下的青草,也溅了宋凝一身一脸。
温热的液体,落在脸上,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。
宋凝怔住了。
她看着自己手里的云舒剑,剑身上,沾着刺目的红。
这是她第一次杀人。
第一次,用这柄纯洁的剑,沾染上了人命。
旁边的两个跟班,也彻底吓傻了。他们看着倒在地上的张少爷,又看着浑身是血的宋凝,脸上的贪婪,瞬间被恐惧取代。
“杀、杀人了!”
“张少爷死了!杀人了!”
两人的尖叫声,刺破了村庄的宁静。
村里的村民,听到动静,纷纷从家里跑出来,围在路口,指指点点,脸上满是惊恐。
“是张少爷!”
“这女的是谁啊?怎么敢杀张少爷?”
“张少爷可是村里的一霸,这下完了!”
“谢天谢地他终于死了……”
议论声、惊叫声、哭喊声,混杂在一起,像一张网,朝着宋凝扑过来。
宋凝回过神,手腕上的印记,又开始发烫,像是在催促她。
她不能在这里停留…
她强忍着心底的恐惧和恶心,握着云舒剑,剑尖指着那两个跟班,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发颤,却依旧带着一股威慑力:“滚!”
那两个跟班,早就吓得魂飞魄散,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?他们连滚带爬地往后退,差点摔在地上。
宋凝不再看他们,也不再看那些围拢过来的村民。她转身,翻身上马,缰绳一扯,低喝一声:“驾!”
黑马似乎也被刚才的血腥场面惊到了,长嘶一声,四蹄腾空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冲破人群,朝着官道的尽头,疾驰而去。
风在耳边呼啸,卷起她散乱的青丝,扬在半空中。
宋凝伏在马背上,脸颊上的鲜血,被风吹得冰凉。她咬着唇,唇瓣被咬得发白,血腥味和雪花酥的甜腻味,在嘴里混杂在一起,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眼泪,终于忍不住,汹涌而出。
不是因为害怕,不是因为后悔,而是因为委屈。
她不想亡命天涯……
她只想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俗人。
马蹄声越来越远,张家村的轮廓,渐渐消失在视线里。
宋凝抬起头,看着前方漫漫的长路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和脸上的鲜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血还是泪水……
风,越来越大,吹得她睁不开眼睛。
宋凝握紧了手里的云舒剑,剑尖上的血迹,在风里一点点干涸,变成了一道刺目的红。
前路漫漫,生死未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