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锦,缓缓盖住了云深不知处的青山翠竹。山脚下的客栈渐渐沉寂下来,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,在风里轻轻摇曳,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宋凝坐在床沿上,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的云舒剑。剑身的粉色光晕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,像是在挽留她……
九天已过,剩下的六天,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她多想留在这,留在哥哥身边,留在晓道长身边,留在魏无羡、江澄、江厌离这些温暖的人身边,好好听学,好好练剑,做一个真正的侠女。
可手腕上那枚血滴状的印记,正隐隐发烫,像是在提醒她别做梦了。
她的包裹收拾得极简单,只有那柄云舒剑,一个装着清水的水壶,还有白天江厌离塞给她的两包雪花酥,以及晓星尘给她的一点碎银子。
没有多余的衣物,没有多余的念想,轻装简行,才能跑得更快。
夜色渐浓,客栈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最后只剩下廊下那两盏孤零零的灯笼,在风里晃悠。宋凝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的一角,朝着宋岚和晓星尘的房间方向望了一眼。
那两间房的窗户,已经没有了灯光。想来,他们已经睡熟了。
宋凝的心里,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密密麻麻地疼。
她轻叹一声,声音轻得像风,散在夜色里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,又犹豫着拿起笔,想在上面添些什么。
她多想告诉他们真相,告诉他们薛洋,告诉他们那该死的锢情咒,告诉他们她不是真的想走,她是被逼的。
她咬着牙,颤抖着指尖,在纸条的角落,写下一个“咒”字。
刚落笔,一股钻心的疼痛,瞬间从手腕处蔓延开来,像是有无数根针,在扎她的骨头,疼得她浑身发抖,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。
她看着那个“咒”字,竟像是被火灼烧一般,迅速变黑,然后化为灰烬!!
纸条上,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。
宋凝不死心,又尝试着写下“情”字,写得极为隐晦,藏在字里行间。
可疼痛再次袭来,比上次更甚,那纸条像是活过来一般,竟自己燃烧起来,火苗舔舐着纸边,吓得她连忙松手。
纸片落在地上,很快便烧成了一堆灰烬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禁术的反噬,竟如此可怕。
宋凝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手腕上的印记烫得吓人。
她终于认了命,知道自己无论如何,都不能将真相说出口。
她捡起地上的另一张纸条,那是她早就写好的,满纸的违心之语。
她说,她不喜欢云深不知处的规矩,不喜欢这里的沉闷;
她说,她想起了家里的两只小猫,不能扔下它们太久;
她说,她要慢悠悠地玩着回去,会经常给他们写信报平安;她说,让他们好好听学,不要担心她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,割着她的心。
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,轻轻推开门,将纸条夹在门缝里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,看了一眼窗外的青山,然后毅然转身,关上了门。
脚步声很轻,像猫爪踩在雪地上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她穿过寂静的回廊,穿过沉睡的庭院,像一个幽灵,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客栈。
山脚下的夜风,带着几分凉意,吹得她的发丝乱飞。她朝着镇子的方向跑去,那里有一家卖马的铺子。
铺子已经关了门,门板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铜锁。
宋凝站在门口,犹豫了片刻。她长这么大,从没做过偷鸡摸狗的事,可现在,她没有别的选择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身上所有的碎银子,放在铺子的门槛上,堆得整整齐齐。然后,她对着空气,双手合十,低声说道:
“掌柜的,对不住了。我宋凝扪心自问,从没做过这种鸡鸣狗盗的事,今日实在是迫不得已,得罪了。他日若有机会,定当加倍奉还。”
说完,她用力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板——许是掌柜忘了锁牢。
铺子里,拴着几匹骏马,都是日行千里的好马。
宋凝一眼便看中了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,它昂首嘶鸣,眼神桀骜,一看就是匹烈马。
她从小和动物打交道,最懂马的性子。她轻轻走过去,伸手抚摸着马的脖颈,低声安抚着。
那马似乎通人性,竟渐渐安静下来,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。
宋凝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。
没有马鞍,没有马鞭,她只能紧紧抓着缰绳。她双腿一夹马腹,低喝一声:“驾!”
骏马长嘶一声,四蹄腾空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冲破夜色,朝着夔州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
风在耳边呼啸而过,刮得她脸颊生疼……
夜色深沉,马蹄声碎,一路向北,溅起满地的尘土。
天刚微亮,晨曦像一缕金线,刺破了东方的天际。云深不知处的青山,渐渐显露出轮廓,翠竹上的露珠,在晨光下闪着晶莹的光。
晓星尘早早便醒了。他惦记着宋凝,怕她初来乍到,不习惯这里的规矩,想叫她一起去用早膳。
他循着记忆,走到宋凝的房门口,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板:“子枝,醒了吗?”
屋里静悄悄的,没有回应。
晓星尘微微蹙眉,又敲了敲:“子枝?”
依旧没有声音。
这时,宋岚也走了过来,远远地看着,忍不住摇头笑了:“这丫头,怕是昨儿喝了汤,睡得太沉,还贪睡呢。”
晓星尘却觉得有些不对劲。宋凝素来不是贪睡的性子,前几日里,天一亮便会起身。
他伸出手,想去推门,指尖却触到了门缝里夹着的一张纸条。
纸条被晨露打湿了,有些发皱。晓星尘的指尖微微一颤,他拿起纸条,递给快步走过来的宋岚,轻声唤道:“子琛,你来看。”
宋岚接过纸条,借着熹微的晨光,低头看去。
一行行娟秀的字迹,映入眼帘,可每一个字,都像一块冰,瞬间冻住了他的血液。
他的笑容,一点点僵在脸上,眼神里的温柔,被惊愕和担忧取代。他捏着纸条的手指,因为用力,而微微发白。
“不喜欢云深不知处……小猫……慢悠悠玩着回去……”
宋岚喃喃地念着,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沉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镇子的方向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。
这丫头,走了?
晓星尘虽然看不见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宋岚的情绪变化。他的心,也一点点沉了下去,像坠入了冰冷的湖水。
“子枝她……”晓星尘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宋岚攥紧了纸条,纸条被他揉得变了形。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官道上,宋凝正伏在马背上,迎着凛冽的风,朝着那个她最不想去的地方,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