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

浴室里蒸汽弥漫。依恩靠在浴池边，黑色长发浮在水面上，像深色的海藻。路德坐在他身后，手按在他肩上，轻轻按摩。

“肩膀这么硬。”路德说，手指用力按进肌肉，“您太紧张了。”

“刚到罗马，能不紧张吗？”依恩闭着眼睛，声音慵懒，“这里的水太深了。”

“再深也有我陪您。”路德的手向下滑，抚摸他的背，那些旧疤在手指下微微凸起，“这些疤，记得吗？火灾留下的。您背了它们十年。现在，您也背着我——我们的契约，我们的羁绊。无论罗马的水有多深，我们一起蹚。”

依恩睁开眼睛，转头看他。蒸汽中，路德的冰蓝色眼睛格外明亮，里面没有惯有的得寸进尺，只有某种深沉的、近乎虔诚的情感。

“路德。”依恩轻声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？”

路德咧嘴笑了：“我一直都会。只是您以前不听。”

“贫嘴。”依恩转回头，重新闭上眼睛，但嘴角微微上扬。

洗完澡，路德用厚毯子裹住依恩，将他抱回卧室。依恩缩在他怀里，像只被包裹好的幼兽。路德将他放在床上，然后自己也躺下，将他搂进怀里。

“睡觉。”路德命令。

“你呢？”依恩问。

“我看着您睡。”

依恩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你这样会睡不够的。”

“我习惯了。”路德吻了吻他的头发，“在柏林的时候，每次您生病，我都整夜守着。后来您好了，我反而睡不着了——不看着您，总觉得不踏实。”

依恩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，抓住路德的手。掌心那道银色疤痕相贴，微微发烫。

“那我们一起睡。”依恩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我看着你，你看着我。谁也不许熬夜。”

路德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他看着依恩，看着那双灰色眼眸里罕见的温柔，然后笑了——那是个真实的、毫无防备的笑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们一起睡。”

那一夜，罗马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。两个从柏林来的疯子，两个披着神圣外衣的恶魔，相拥而眠，像两个普通的情人。

接下来的两周，依恩全身心投入罗马的权力游戏。他拜访了每一位有影响力的枢机，参加了无数场午宴和晚宴，在每一个场合都表现得完美无缺——优雅，精明，冷酷，让人捉摸不透。

路德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，冰蓝色的眼睛扫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，手永远按在腰间匕首上。他在罗马的名声也逐渐传开——克莱斯特枢机的那条疯狗，杀人不眨眼，忠诚得可怕。

“净街者”们也逐渐适应了罗马的生活。他们轮班守卫宅邸，收集情报，执行各种秘密任务。路德每天训练他们，用那种冷酷而有效的方式，将他们打磨成更锋利的刀。

只有汉斯·穆勒引起了路德的注意。那个年轻人确实很勇敢，但也确实不够聪明——他太直率了，在这个充满阴谋的城市里，直率就是致命的弱点。但依恩说得对，他在努力证明自己的忠诚。每次看到依恩，他都会低下头，眼神里带着那种近乎崇拜的敬畏。

依恩对此视若无睹。他对“净街者”们始终保持距离，用那种冰冷而疏离的方式管理他们。只有在路德面前，他才会卸下伪装，变成那个会耍赖、会撒娇、会为了一杯香料茶而念叨半天的年轻人。

维尔德那边，每周都有信来。信里详细汇报了柏林的情况——审判庭的运作，教会的日常，还有弗兰茨和格雷戈尔余党的最后清理。信的最后，维尔德总会加上一句：“您需要我时，随时通知。”

依恩每次读完信都会沉默很久。路德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在想维尔德，想那个像父亲一样守了他十一年的老执事。

“我们可以让他来罗马。”路德说。

“再等等。”依恩总是这样回答，“等我们站稳脚跟。”

（……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