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在宅邸的一层，宽敞明亮，设备齐全。路德站在炉灶前，手忙脚乱地按照依恩的指示往铜壶里加香料——肉桂，豆蔻，丁香，还有一小片橙皮。

“水开了再放茶。”依恩坐在旁边的凳子上，腿晃来晃去，像个监督大人干活的孩子，“维尔德说，这样才能把香料的香味完全煮出来。”

路德看着他，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。这一刻的依恩，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枢机，不是那个让“净街者”们恐惧的恶魔，只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，在为了一杯香料茶而认真指导自己的爱人。

“您知道吗，”路德一边搅拌一边说，“维尔德如果看到您现在这样，一定会露出那种‘自家白菜被猪拱了’的眼神。”

依恩的耳根红了：“他才不会。他早就习惯了。”

“习惯什么？习惯您在我面前像个孩子？”路德走过去，手指捏了捏依恩的脸颊，“习惯您为了不吃药在地上打滚？习惯您一天叫我八百遍名字？”

“我没有一天叫你八百遍！”依恩反驳，但底气不足。

“您有。”路德俯身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，“但我喜欢。喜欢您叫我名字，喜欢您耍赖，喜欢您为了香料茶跟在我身后念叨。喜欢您的一切——即使是那个冷酷的枢机，也是我的。”

依恩沉默了。然后他伸出手，环住路德的脖子，将他拉近，吻他。这个吻很轻，很温柔，带着厨房里香料的甜味和某种更深刻的情感。

“水开了。”依恩在吻的间隙说。

路德松开他，转身去倒水。茶泡好后，他端给依恩，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，满足地眯起眼睛。

“好喝吗？”路德问。

“勉强及格。”依恩说，但手紧紧捧着杯子，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路德笑了。他坐在依恩旁边，手自然地搭在他腿上，轻轻揉捏。隔着长袍，他能感觉到那层布料下的大腿——比在柏林时瘦了一些，但依旧柔软。

“晚上。”路德低声说，嘴唇贴着依恩的耳廓，“我要好好检查您瘦了多少。”

依恩的耳根更红了，但没有推开他。他只是继续喝茶，灰色的眼睛在蒸汽中显得格外柔软。

康塔里尼枢机的午宴在正午准时开始。他的宅邸在纳沃纳广场附近，是一座三层高的文艺复兴建筑，内部装饰奢华得令人咋舌——大理石地面，镀金天花板，墙上挂满了名画。

依恩和路德抵达时，宾客已经到得差不多了。罗马教廷的枢机们，各国外交使节，本地贵族，还有几个穿着华服的不明身份者——都是在这个权力场中游走的鲨鱼。

依恩走进大厅的瞬间，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。他穿着那件深红色枢机长袍，黑色长发用银冠束起，灰色眼眸冰冷而疏离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从画中走出的圣像——如果圣像也能杀人于无形的话。

康塔里尼枢机迎上来，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：“克莱斯特枢机，欢迎来到罗马！这位就是您那位大名鼎鼎的总执事？”

他看向路德，眼神里带着审视。路德站在依恩身后半步，穿着审判庭的黑色制服，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，像条随时准备扑出的恶犬。

“奥德里克执事。”路德微微点头，那姿态与其说是恭敬，不如说是傲慢。

康塔里尼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但没有说什么。他开始为依恩介绍在场的宾客——这位是某某枢机，那位是某某公爵，这位是教皇的私人秘书，那位是法兰西国王的特使。

依恩一一应对，姿态优雅而得体，每一个微笑都恰到好处，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。他就像一个完美的演员，在舞台上扮演着“年轻有为的枢机”这个角色。

路德站在他身后，一言不发，但冰蓝色的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全场。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——有些是好奇，有些是评估，有些是毫不掩饰的敌意。罗马的池子确实比柏林深得多，这里的鲨鱼也更大、更狡猾。

午宴进行到一半时，一个穿着深蓝色天鹅绒外套的中年男人走过来。他五十岁左右，秃顶，肥胖，手指上戴满了宝石戒指，脸上挂着那种油腻的、让人不舒服的笑。

“克莱斯特枢机！”他大声说，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荡，“久仰久仰！我是红衣主教团财务主管，冯·艾兴多夫枢机。”

依恩的眼睛微微眯起。这个名字他听过——在柏林的情报里。冯·艾兴多夫，以贪婪和狡猾著称，掌控着教廷的财政大权，据说和好几个欧洲王室都有私下交易。

“艾兴多夫枢机。”依恩点头，姿态礼貌而疏离，“久仰。”

“哎呀，别这么见外！”艾兴多夫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那个动作过于亲昵，让路德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，“我们以后可要经常打交道的。司法部需要经费，对吧？而经费嘛......都在我手里。哈哈！”

他大笑起来，那笑声刺耳而虚假。依恩的嘴角依旧挂着礼貌的微笑，但灰色眼眸深处已经结了冰。

“那就麻烦艾兴多夫枢机多多关照了。”依恩说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。

“好说好说！”艾兴多夫又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对了，听说您在柏林的时候，处理了不少异端？还清剿了‘风语契’的残余？啧啧，年轻人就是有干劲啊。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，就知道数钱。”他又大笑起来。

依恩陪着他笑，但那笑容从未到达眼底。路德站在后面，手指已经开始摩挲腰间匕首的柄。

午宴结束时，已经是下午三点。依恩和路德走出康塔里尼的宅邸，上了马车。车门关上的瞬间，依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疲惫。

“艾兴多夫。”他轻声说，灰色眼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，“那条老狗，他想试探我。”

“不止试探。”路德说，手握住依恩的手，“他想吃掉你。‘司法部需要经费’——他是在暗示，没有他的批准，您在罗马寸步难行。”

依恩点了点头：“但他说错了一件事。司法部确实需要经费，但经费的来源不止他一个。教皇特使，法兰西国王，甚至神圣罗马帝国皇帝——他们都想在这盘棋里分一杯羹。艾兴多夫只是其中一个玩家，而且是最贪婪、最愚蠢的那个。”

路德笑了，那笑容冰冷而灿烂：“所以您要玩他？”

“我要先看看这盘棋的全局。”依恩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睛，“但在那之前，我需要休息。这些老狐狸比我想象中更难缠。”

马车在罗马的街道上颠簸前行。路德抱着依恩，看着他逐渐放松下来的脸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骄傲，担忧，还有那种熟悉的、想要保护他的冲动。

“依恩。”路德轻声叫他的名字。

“嗯？”

“无论这盘棋有多难，我都会陪您下到最后。”

依恩睁开眼睛，灰色的眼眸里映着路德的脸。他伸出手，抚摸路德的脸颊，手指轻轻擦过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回到宅邸后，依恩直接进了书房。路德跟进去，看到他站在窗前，盯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
“您该休息了。”路德说。

“等一会儿。”依恩没有回头，“我在想，怎么对付艾兴多夫。他掌握着财政大权，不能硬碰，但也不能让他觉得我好欺负。”

路德走过去，从身后抱住他：“那就慢慢来。我们刚来罗马，不急。”

依恩靠在他怀里，闭上眼睛。过了很久，他才说：“路德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今天那些‘净街者’......你觉得他们怎么样？”

路德想了想：“汉斯那个小子，胆子大，但不够聪明。其他人......都是中规中矩的杀手，执行命令没问题，但别指望他们独立思考。”

“那个汉斯。”依恩说，“他姓穆勒。”

路德愣了一下：“和柏林那个丝绸商人——”

“应该有关系。”依恩打断他，“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，反而第一个宣誓效忠。要么他是真的不知道，要么他是在伪装——如果是后者，那他就比我们想象中聪明。”

路德的眼神变得危险：“需要我处理掉他吗？”

“不。”依恩转过身，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，“留着他。如果他是间谍，我们要看看他背后是谁；如果他是真心效忠，那他就值得培养。一个敢在众人面前问出那种问题的人，要么是蠢货，要么是勇士。而勇士，总是有用的。”

路德看着他，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赞赏：“您真是个天才，我的主人。”

“少拍马屁。”依恩推开他，“去准备热水，我要洗澡。还有，今天的药——”

“我煎好了。”路德说，从桌上端起那碗已经放温的药，“趁热喝，我的主人。”

依恩看着那碗深褐色的液体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——从冷酷的枢机变成了耍赖的孩子：“太苦了。不想喝。”

“您答应过的。”路德将药碗递到他面前，“而且我准备了杏脯——从佛罗伦萨新买的，比柏林的甜。”

依恩盯着那碗药，又看了看路德手里的油纸包，最后叹了口气，接过药碗。他屏住呼吸，一口气喝完了整碗药，然后立刻张开嘴，像只等待喂食的雏鸟。

路德笑着将一颗杏脯放进他嘴里。依恩含着，满足地眯起眼睛，那表情让路德想起面包屑——达米安和伊登那只十四磅的橘猫。

“还要。”依恩说。

路德又喂了他一颗。然后是第三颗。直到依恩摇头，他才收起油纸包，然后俯身，吻住依恩的唇。杏脯的甜味和药的苦味在两人口中混合，像他们之间的关系——扭曲，矛盾，但真实。

“现在，”路德松开他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那种熟悉的、危险的光芒，“去洗澡。然后，我要好好检查您瘦了多少。”

第八十八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