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,第一场雪降临柏林的时候,维尔德收到了一封来自维也纳的信。
信是伊登写的——不是寄给依恩,而是寄给维尔德,用那种谨慎而礼貌的语气,询问是否可以代为转达一些消息给“恩斯特·克莱因先生及其护卫”。
维尔德把信带给依恩时,后者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件。窗外飘着细小的雪花,房间里壁炉烧得很旺,空气中弥漫着墨水和羊皮纸的味道。
“维也纳来的。”维尔德将信放在桌上,“伊登·哥特弗里德写的。”
依恩抬起头,灰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兴趣。他放下羽毛笔,拆开信,快速浏览。路德从窗边的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,冰蓝色的眼睛也盯着信纸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。伊登说,他和达米安在维也纳的生活很平静。面包店的生意不错,达米安甚至开发了几种新口味的面包,很受市民欢迎。伊登的教书工作也很顺利,他教的几个孩子很有天赋,其中一个甚至被推荐去了皇家音乐学院。
信的末尾,伊登写道:“如果你们有机会再来维也纳,欢迎来面包店坐坐。面包屑长大了很多,现在有十二磅重,整天除了吃就是睡。达米安说它越来越像我了——我不知道这是赞美还是侮辱。”
依恩看完信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微笑。他将信递给路德,后者看完也笑了。
“十二磅的猫。”路德评价,“伊登喂得太好了。”
“达米安也是。”依恩说,“听这语气,他们过得很好。”
“平凡的好。”路德将信放回桌上,“不像我们,天天在阴谋和血腥里打滚。”
依恩看了他一眼:“你羡慕?”
“不。”路德毫不犹豫,“那种生活适合他们,但不适合我们。我们会无聊死的——您需要权力游戏,我需要暴力刺激。我们是天生在黑暗里打滚的人,阳光下的平凡生活只会让我们腐烂。”
依恩点了点头,然后对维尔德说:“回信。就说我们收到了,祝他们一切都好。另外......”他顿了顿,“送一份礼物过去。从拍卖行挑一件好的乐器——小提琴或者钢琴,看伊登更需要什么。钱从我的私人账户出。”
维尔德愣了一下:“主教大人,这......”
“照做。”依恩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就当是......老朋友的心意。”
维尔德点了点头,退出了书房。路德走到依恩身边,手指轻轻抚摸他的长发。
“您心软了。”路德低声说。
“我没有。”依恩别过脸,“只是......他们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虽然我们不想要那种可能,但它的存在本身......是一种安慰。”
路德明白了。就像在黑暗中看到远处的一点光,即使你不想走向它,它的存在也能让你觉得,黑暗不是全部。
他俯身,吻了吻依恩的头发:“您真是个矛盾的家伙,我的主人。一边把人全家送进地牢,一边给远方的朋友送礼物。”
“人性本来就是矛盾的。”依恩说,“而且,伊登和达米安......他们曾经是敌人,但现在不是了。他们是观众,看着我们继续这场游戏。而观众......值得一点仁慈。”
路德笑了:“那下次我们再去维也纳时,可以顺便去看看他们。带着您的琴,也许可以合奏——您拉小提琴,伊登弹钢琴,达米安在一旁烤面包,我在旁边喝酒。”
这个画面太过于平凡温馨,以至于依恩愣了一下。然后,他也笑了——那是个真实的、放松的笑。
“听起来不错。”他说,“也许......明年春天可以去。”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路德说,“明年春天,我们去维也纳度假。但在这之前......”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,“我们得先处理这个——教皇特使又来信了,询问您对罗马那个职位的意向。”
依恩的笑容消失了。他接过文件,灰色眼眸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。
“游戏继续。”他轻声说,然后开始阅读文件。
路德站在他身后,手按在他肩上,冰蓝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飘雪。
是的,游戏继续。从柏林到罗马,从主教到更高的职位,从已知的敌人到未知的阴谋。他们的道路还很长,很黑暗,充满血腥和背叛。
但他们在一起。
十二月的柏林被大雪覆盖。圣尼古拉斯教堂的塔楼在雪中像白色的利剑刺向灰蒙蒙的天空,后院那棵百年橡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满了雪,偶尔有乌鸦落下,震落一片雪雾。
圣诞节快到了,教堂里忙碌起来。装饰圣诞树,排练圣歌,准备圣诞弥撒,分发赈济物资......依恩作为主教,自然要主持所有重要仪式。他每天从早忙到晚,脸色又变得苍白,虽然路德盯着他按时吃药,但疲惫还是显而易见的。
平安夜的前一天,依恩终于病倒了。
不是心悸发作,只是普通的感冒——但在他本就虚弱的身体上,感冒也变得严重。他发着高烧,咳嗽不止,喉咙沙哑得说不出话。路德急得差点把教会的医师扔出去,最后还是维尔德请来了那个犹太老医师,开了些草药,才让高烧退下去。
但依恩还是虚弱得下不了床。平安夜当晚,他不得不让一位年长的枢机代理主持弥撒,自己躺在卧室里,听着从教堂传来的隐约圣歌声。
路德守在他床边,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。他喂依恩喝药,用湿布巾给他降温,一遍遍地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。
“我没事。”依恩沙哑地说,手轻轻握住路德的手,“只是感冒。”
“您不该这么累。”路德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,“连续工作十八天,每天只睡四个小时,铁打的人也撑不住。”
“圣诞节......很重要......”依恩咳嗽了几声,“信徒期待看到主教......”
“他们更期待看到一个活着的主教。”路德打断他,手指轻轻抚过他滚烫的脸颊,“听着,依恩·克莱斯特。从明天开始,您每天工作不能超过八小时,必须午睡,晚上十点前必须上床。如果您不听话,我就把您绑在床上,让维尔德看着您。”
依恩虚弱地笑了:“你舍得?”
“为了您的健康,我什么都舍得。”路德俯身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“您不能死,记得吗?我们有契约,您死了,我也得死。而我还没活够——我还有好多事没做,比如把您操到合不拢,比如听您拉更多琴,比如陪您去维也纳看那对白痴情侣和他们的胖猫。”
依恩的眼睛湿润了。他伸出手臂,环住路德的脖子,将他拉近,吻他。这个吻很轻,很温柔,带着药味和病中的虚弱。
“路德。”吻完后,依恩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圣诞快乐。”
路德愣住了。然后,他笑了——那是个真实的、温柔的笑,没有任何伪装和算计。
“圣诞快乐,我的主人。”他说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“礼物。”
依恩惊讶地看着他:“你准备了礼物?”
“当然。”路德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条银质项链,吊坠是一个精致的十字架——但仔细看,十字架的横杆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:L和E。
路德和依恩。
“我请城里的银匠打的。”路德说,将项链戴在依恩脖子上,“银可以辟邪,十字架可以保佑您。当然,我知道您不信这些——但至少,它是个提醒。提醒您是谁的,提醒谁在保护您。”
依恩低头看着胸前的十字架,手指轻轻抚摸那两个字母。然后,他抬起头,灰色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
“我没有准备礼物。”他沙哑地说。
“您就是礼物。”路德吻了吻他的额头,“活着,健康,在我身边——这就是最好的礼物。”
依恩沉默了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抽屉里......有个东西。本来是准备明天给你的......但现在,我想现在给你。”
路德疑惑地打开床头柜的抽屉。里面有一个用深紫色丝绒包裹的小盒子。他拿出来,打开,然后愣住了。
盒子里是一对银质袖扣——设计很简单,但工艺精湛,每个袖扣上都刻着一只眼睛,瞳孔的位置镶嵌着极小的蓝宝石,颜色和路德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“我请同一个银匠打的。”依恩轻声说,“眼睛......代表注视,代表守护。蓝宝石......代表你的眼睛。我想让你戴着它们,无论去哪里,都记得我在看着你,在守护你。”
路德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。他盯着那对袖扣,很久都说不出话。然后,他抬起头,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——不是泪,路德·奥德里克从不流泪,但那确实是某种湿润的、柔软的东西。
“依恩......”他第一次在没有“主人”后缀的情况下叫他的名字。
“戴上。”依恩说,咳嗽了几声,“让我看看。”
路德脱下外套,将袖扣戴在衬衫袖口上。银质和蓝宝石在烛光下闪烁,那只眼睛栩栩如生,仿佛真的在注视。
“很适合你。”依恩满足地眯起眼睛。
路德重新在床边坐下,握住依恩的手,掌心那道银色疤痕紧紧贴着依恩手上的相同印记。
“听我说。”路德的声音很轻,但郑重得像在发誓,“我,路德·奥德里克,在此发誓:我会永远保护你,依恩·克莱斯特。用我的生命,用我的疯狂,用我所有的一切。无论你去哪里——柏林,罗马,地狱——我都会跟着你。无论你变成什么——主教,枢机,教皇,或者完全的怪物——我都会陪着你。直到最后一刻,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——但即使是死亡,也无法真正分开我们,因为我们有契约,共享生命,同生共死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双灰色的眼睛:“你是我存在的意义,依恩。没有你,我只是条疯狗;有你,我是你的疯狗。这听起来很扭曲,但这是事实。我爱你——不是正常人的爱,不是温暖的爱,而是我们的爱,扭曲的,黑暗的,但真实的。”
依恩听着,灰色的眼睛里逐渐蓄满了泪水。他伸出手,抚摸路德的脸,手指轻轻擦过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。
“我也爱你,路德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清晰,“不是主教对下属的爱,不是主人对宠物的爱,而是......我们的爱。扭曲的,疯狂的,建立在血腥和阴谋之上,但......真实的。”
他顿了顿,然后继续说:“你是我的疯狗,我的共犯,我的......路德。我需要你——需要你的暴力,需要你的保护,需要你那种变态的温柔。没有你,我只是个披着主教袍的傀儡;有你,我是依恩·克莱斯特,一个真实的、活着的、有弱点也有欲望的人。”
路德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他俯身,深深吻住依恩,吻得激烈而绝望,像要把对方吞下去,融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吻了很久,直到两人都因为缺氧而微微喘息,路德才松开他。他将依恩紧紧搂进怀里,脸埋在他肩头,身体微微颤抖。
“圣诞快乐,路德。”依恩在他耳边轻声说。
“圣诞快乐,依恩。”路德回答,声音哽咽。
窗外,柏林的平安夜很安静。雪还在下,将整个世界染成白色。教堂的钟声敲响午夜,圣歌声从远处传来,空灵而神圣。
而在那温暖的卧室里,两个疯子,两个反派,两个在这个残酷世界里找到彼此的灵魂,在病中,在圣诞夜,终于说出了那个他们早就知道但从未明说的词:
爱。
扭曲的爱,黑暗的爱,建立在血腥和阴谋之上的爱。
但爱就是爱。
第二年三月,春天终于再次降临柏林。
教堂后院的橡树爆出新芽,花圃里的番红花和雪滴花破土而出,空气里有了湿润的泥土气息。依恩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,脸色红润,精力充沛。路德的伤也早就好了,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疤痕,像勋章一样刻在身上。
教皇特使的任命书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送达——依恩·克莱斯特被任命为枢机主教,并将在六月前往罗马,接受正式册封,并担任教廷司法部的副主管。
这意味着更大的权力,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。罗马的池子比柏林深得多,鱼也大得多。但依恩接受了——正如路德预料的那样,他的主人从不畏惧挑战,尤其是当挑战伴随着更大权力的时候。
任命书送达的那天下午,依恩和路德在书房里制定了计划。
“维尔德会留在柏林,管理这里的审判庭。”依恩说,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“我们需要带一支精锐的队伍去罗马——不超过十个人,但要绝对忠诚。你负责挑选和训练。”
路德点头:“人选我已经有了。都是跟了我至少三年的‘净街者’,手上沾的血比圣水还多,不会背叛。”
“我们在罗马的住处......”依恩沉吟,“康塔里尼枢机提供了一处宅邸,在特拉斯特维雷区。但我更想自己找——不能欠他太多人情。”
“我已经派人去罗马了。”路德说,“三天前出发的,会考察几个地方,然后送信回来。我们可以在出发前决定。”
依恩看着他,灰色眼眸里闪过一丝赞赏:“你总是想在我前面。”
“这是我的工作。”路德咧嘴笑了,“我是您的疯狗,记得吗?疯狗的工作就是为主人嗅探危险,清理道路,然后在必要时咬断敌人的喉咙。”
依恩也笑了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春日的庭院,黑色长发在阳光下像流动的墨。
“路德。”
“嗯?”
“去维也纳的事......可能要推迟了。”
路德走到他身边,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腰:“我知道。罗马更重要。但维也纳不会跑,达米安和伊登也不会。我们可以明年春天去,或者后年——反正我们有很长时间。”
“很长时间......”依恩轻声重复,然后转头看着路德,“你真的觉得我们会活很久吗?在这种游戏里?”
路德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只要我们在一起,活一天就是赚一天。而且......”他举起左手,掌心那道银色疤痕在阳光下闪烁,“我们有契约,记得吗?共享生命。所以只要我们小心一点,聪明一点,残忍一点,我们就能活很久——久到看腻了彼此,久到玩腻了这场游戏,久到......也许真的能去维也纳,过几天平凡日子。”
依恩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:“听起来不错。”
“当然不错。”路德吻了吻他的头发,“但现在,我们该准备去罗马了。更大的舞台,更危险的游戏,更有趣的对手——您不期待吗,我的主人?”
依恩睁开眼睛,灰色眼眸里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、疯狂的光芒。
“期待。”他说,“非常期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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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韵中,路德伏在依恩背上,剧烈喘息。然后他抱起依恩,走到壁炉边的地毯上,两人一起倒下,相拥而眠。
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,投下温暖的光。窗外的柏林在夜色中沉睡,教堂的钟声偶尔传来,悠远而庄严。
在这个即将迎来更大冒险的前夜,两个疯子,两个反派,暂时放下了所有的面具,以最真实、最脆弱的面目相拥而眠。
他们知道,明天,一切都会继续——权力斗争,阴谋算计,血腥暴力,还有那个遥远的罗马。
但他们也知道,无论发生什么,他们都会在一起。
互相利用,互相需要,互相折磨。
直到最后一刻。
这就是他们的故事。
扭曲,黑暗,充满了血腥和阴谋。
但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