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卡！”

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，精准地扎进横店影视城闷热的夏夜里。

王俊凯闭了闭眼，额角一滴汗滑下来，沿着锋利的下颌线，滴进戏服高高的领口里，带起一阵黏腻的痒。

第十次了。

同一个场景，同一句台词，第十次被导演周正喊“卡”。

“王俊凯，”周正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和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疲惫，“眼神！我要的是爱，不是AI！你看着女主角，眼睛里像在计算函数，你知道吗？”

全场死寂。

工作人员大气不敢出，连角落里负责放干冰的小哥都默默把喷头朝下，生怕一点烟雾都会成为导演发飙的助燃剂。

对面的女主角，一个刚冒头的小花，脸上还挂着两行剧本要求的清泪，此刻嘴角抽搐，努力维持着一个“我没事我还能演”的职业假笑。可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，已经从最初的崇拜变成了现在的……同情。

王俊凯最受不了这个。

他宁愿对方是厌恶，是鄙夷，都好过这种“啊，原来顶流也不过如此”的怜悯。

他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
剧本上，这场戏是男主角“玄夜”对女主角“云夕”的深情告白。玄夜是个活了千年的上神，冷心冷情，唯独对云夕动了凡心。台词写得极尽缱绻——

“我见过沧海变桑田，看过星辰起又落，可它们加起来，都不及你眼中的一粒尘埃。”

王俊凯自己读着都起鸡皮疙瘩。

可他是王俊凯。是内娱矗立五年不倒的顶流神话。粉丝八千万，商务接到手软，狗仔跟拍三个月只能拍到他深夜去公司开会。敬业、自律、零绯闻，是他身上最亮的标签。

一个完美的、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。

周正让他演一个爱到骨子里的上神，这简直比让他去火星种土豆还难。

“你没爱过人吗？”周正从监视器后面走了出来，他个子不高，但气场两米八。他走到王俊凯面前，毫不客气地盯着他的眼睛，“别跟我说你看剧本找感觉。感觉是演出来的吗？感觉是活出来的！你现在，活像个刚出厂的机器人，台词背得滚瓜烂熟，情绪一片空白。”

这话太重了。

像一记耳光，当着全剧组上百号人的面，狠狠扇在他脸上。

王俊凯的脸瞬间涨红，又在片场惨白的灯光下变得铁青。他张了张嘴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他没法反驳。

因为周正说的是事实。他就是没爱过。从练习生到出道，再到登顶，他的人生被行程表切割成一个个精准到秒的模块。睡觉是奢侈，吃饭是任务，爱情？那是什么东西，能帮他冲KPI吗？

“休息二十分钟！”周正吼了一嗓子，转身就走，留下一句，“王俊凯，你要是找不到感觉，这部戏就别拍了。我周正不拍烂片，尤其不拍一部男女主像在演叔侄的爱情片！”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助理小马赶紧拿着羽绒服冲上来，哆哆嗦嗦地给他披上，“凯哥，你没事吧？别听周导瞎说，他就是压力大……”

“别说了。”王俊凯声音沙哑，他推开小马，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保姆车。

每一步，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背后那些或同情、或看好戏的目光，像无数根针，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背上。

“砰”的一声，车门关上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
王俊凯把自己重重摔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。他扯开紧得勒人的戏服领口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车内冷气开得很足，可他还是觉得浑身燥热，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烧到天灵盖。

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拿起旁边座位上的剧本，狠狠砸在地上。

“啪！”

剧本散了一地，印着密密麻麻台词的纸张，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。

“废物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，不知道是在骂剧本，还是在骂自己。

出道五年，顺风顺水。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。可今天，他被一句“你没爱过人”打回了原形。

什么顶流神话，不过是个笑话。

他掏出私人手机，解锁，屏幕上是他和团队精心打造的微博界面。超话里，粉丝们还在狂欢，用各种彩虹屁堆砌着他的“神颜”和“演技”。

“哥哥的眼神戏绝了！看预告片就心碎了！”

“啊啊啊玄夜上神，我可以！”

“期待凯凯的第一部玄幻爱情大片，绝对爆款预定！”

爆款？

王俊凯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抹自嘲的笑。

就凭他现在这个连“我爱你”三个字都说得像在背课文的状态，这部S+级的巨制，恐怕要直接扑进马里亚纳海沟。

事业断层。

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，突然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。

如今的娱乐圈，更新换代比翻书还快。他这个位置，下面有无数双眼睛饿狼似的盯着。一步走错，摔下去就是万丈深渊。这部戏是他转型的关键，是他保住神话的赌注。

他输不起。

王俊-顶流-神话-凯，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慌。一种对未知的、失控的恐慌。

他需要一个出口，一个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王俊凯的地方。

手指无意识地滑动，点开了一个平时只用来潜水看游戏视频的B站APP。首页推送五花八门，搞笑的、测评的、萌宠的……

他像个溺水的人，胡乱地划着，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直播间的封面图跳进了他的视线。

封面很简陋，就是一张深紫色的绒布背景，上面摆着几张花里胡哨的卡牌。标题更简单粗暴——

【桐你占卜：算感情算事业，算你今晚会不会失眠。】

什么玩意儿？封建迷信。

王俊-唯物主义-凯嗤之以鼻，手指一划就要跳过。

可就在划走的前一秒，直播间里飘出的一句懒洋洋的女声，像钩子一样，精准地勾住了他的神经。

“……水逆期，娱乐圈是重灾区。我多说一句，九月份，会有个顶流，事业上出大问题。不是塌房，是那种……嗯，神话漏水的感觉。”

王俊凯的指尖，僵在了屏幕上。

九月。

顶流。

神话漏水。

每一个字，都像一颗子弹，精准地射中了他此刻摇摇欲坠的心。

他愣住了。

心脏“咚咚”地狂跳起来，血液冲上大脑，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。

是巧合吧？

这世界上顶流那么多，怎么可能就说的是他。

对，一定是巧合。现在这些搞直播的，为了流量什么话都敢说。

他想关掉，可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，不受控制地点了进去。

直播间画面很暗，只能看到一双骨节分明、白得发光的手，正在慢条斯理地洗着一副塔罗牌。那双手动作很漂亮，行云流水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。

主播没露脸，声音隔着电流传来，有点沙哑，又有点漫不经心，像夏夜里没睡醒的猫。

“好了，下一位，ID叫‘暴富的糖糖’的姐妹，想问什么？”

弹幕飞速滚过。

【啊啊啊终于到我了！桐主！我想问问我家正主，王俊凯，他最近怎么样？】

【对对对！我也想知道！他新戏拍得顺利吗？】

【求桐主算算《玄夜书》会不会爆！】

王俊凯瞳孔一缩。

算他？

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，呼吸都屏住了。

只听那个叫“桐主”的女主播轻笑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点揶揄。

“你们粉丝，真是为蒸煮操碎了心。行吧，看在糖糖刷了个‘宇宙飞船’的份上，就给你们免费加一卦。”

那双手停下洗牌，从牌堆里抽出三张牌，依次翻开。

“宝剑十，逆位。”

“圣杯侍从，正位。”

“权杖国王，逆位。”

王俊凯一个字都听不懂。

只听女主播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，砸在他的心上。

“宝剑十逆位，代表着痛苦的尽头，也可能是黎明前的至暗时刻。他正在经历一个巨大的创作瓶颈，或者说，是自我怀疑。他被困住了，很痛苦。”

王俊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。

“圣杯侍从，他内心其实很敏感，像个孩子，渴望情感的连接，但他不知道怎么做。他手里捧着圣杯，却不知道该递给谁。”

他想起了刚刚在片场，对着女主角那张漂亮的脸，却怎么也挤不出一丝爱意的自己。

“最要命的是这张，权杖国王逆位。”女主播顿了顿，声音沉了半分，“他现在拥有的地位、权势，正在失控。国王的权杖倒了，意味着他的王座……不稳了。如果他找不到那个能让他心甘情愿交出权杖的人，那么我开头说的‘九月危机’，应验在他身上的概率，是百分之九十九。”

直播间炸了。

【卧槽！这么准？凯凯真的遇到瓶颈了？】

【不可能！我家哥哥状态好得很！主播别在这里危言耸听！】

【前面的，你没看路透吗？周正导演在片场发了好几次火了……】

【所以桐主的意思是，王俊凯需要谈个恋爱来找感觉？】

【救命！事业粉和女友粉要打起来了！】

王俊凯已经看不清弹幕了。

他只觉得车里的冷气，仿佛直接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。

这个叫“桐主”的女人，是谁？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？难道是剧组的私生饭？还是……真的算出来的？

一个荒谬的念头，在他坚定的唯物主义世界观里，撕开了一道裂缝。

他看着直播间里那双翻飞的手，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世界，产生了动摇。

不行。

他得搞清楚。

王俊凯深吸一口气，眼神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决绝。他退出游客模式，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，用一个从未示人的小号，申请加入那个弹幕里狂刷的粉丝群。

ID：kkw007。

申请理由：想听主播算算，顶流的爱情，到底在哪。

1.顶流NG，神话漏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