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内那双眼睛,在黑暗里睁开了。
不是幻觉。不是残影。是活生生的、带着温度的目光,穿透了十年的地底尘埃,落在沫雪脸上。
她手机的光束微微发颤,照出一张枯瘦的脸。胡茬杂乱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,可那双眼睛——和她一模一样,清澈得像小时候琴房外的月光。
“陈默……”她喉咙一紧,声音卡在气管里,像被砂纸磨过。
里面的人没说话。只是动了动眼皮,又眨了一下,像是确认她是不是真的。
王俊凯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手机,将镜头对准自己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老师,是我。王俊凯。”
门内的呼吸忽然重了几分。枯瘦的手指在地面轻轻敲了三下——还是那个节奏:三下,停顿,再两下。我在等你。
易烊千玺立刻调出建筑图,“通风管直径六十厘米,勉强能进人。泵房那边已经清场,技术组正在切墙。”
“等他们切完,人早就断气了。”林昊然盯着那根绊雷线,咬牙,“必须快。”
沫雪蹲下身,指尖轻轻碰了碰门缝边缘的金属线,“我妈说‘往左滚’,不是让我躲,是让他躲。”
她抬头看向王俊凯,“他听得到外面的声音吗?”
王俊凯贴着门缝,“有回音。能听清。”
沫雪深吸一口气,对着门缝说:“爸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这个称呼像刀片划过舌尖。可她还是说了出来:“我来了。”
里面的人猛地一震,手撑地往前挪了半寸,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呜咽,像是哭,又像是笑。
“别动。”她声音轻下来,“我们马上救你出来。你只要记住,别碰门右边的墙,那里有雷。”
里面的人缓缓点头,动作迟缓,像生锈的机器。
王俊凯忽然抬手,示意安静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,不急不缓,皮鞋踩在水洼里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响。
易烊千玺迅速关掉直播画面,只留音频传输,“警方的人?”
“不像。”林昊然眯眼,“节奏太稳,不像是来救援的。”
沫雪一把抓起妹妹的手,“躲后面去。”
妹妹死死抓着她,“别丢下我……”
“我不走。”她把妹妹按在墙角,自己挡在前面。
脚步声停在B-7门前。
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定,手里拎着公文包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绊雷线,又抬头看向沫雪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林小姐。”他开口,声音像冰水,“我是林振东的私人律师。”
沫雪冷笑,“他人都进医院了,还派你来收尾?”
律师没接话,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林氏集团紧急授权书,授权我全权处理‘特殊资产’的善后事宜。”
“特殊资产?”沫雪一步步逼近,“你是说,活生生的人?”
“法律上,陈默先生已于十年前宣告死亡。”律师翻开一页,“任何非法拘禁的指控,都将由林氏集团法务团队应诉。而您,林小姐,作为知情后擅自闯入未登记区域的人员,将承担相应责任。”
王俊凯一步跨到沫雪身前,挡在她和律师之间,“你要是现在转身走,还能全身而退。”
律师看着他,忽然笑了下,“王队长当年也是他教出来的吧?可惜,感情用事的人,走不远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林昊然猛地上前,“你认识陈默?”
律师没回答,只是低头看了看手表,“十分钟后,特警队将接管现场。在此之前,我建议你们——离开。”
沫雪忽然笑了,笑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,“你知不知道我妈怎么死的?”
律师抬眼。
“她不是意外。”沫雪声音冷得像刀,“是被林振东亲手掐死的。就因为她说要把真相告诉陈默的女儿。”
律师的手指微微动了下。
“你替他办了十年的假死亡证明,每月打钱给精神病院护工,让他们送饭、送药、送橘子。”她一步步逼近,“你甚至知道他爱吃橘子,所以每次都留橘子皮在门口,当暗号。”
律师终于变了脸色。
“你不是律师。”她盯着他,“你是看守。你才是每天送饭的人。”
空气凝固。
律师沉默了几秒,忽然叹了口气,把公文包放在地上,慢慢拉开拉链。
里面没有文件。
是一把钥匙,一把和B-7门口那把一模一样的铜钥匙,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照片上,陈默站在琴房里,怀里抱着年幼的沫雪,笑得温柔。
“我是周正。”他低声说,“陈默的学生。也是……他最后的学生。”
沫雪怔住。
“十年前,我刚考上音乐学院,陈老师推荐我去国外深造。”周正的声音很轻,“可就在出发前一周,他失踪了。林振东说他酒驾死了,可我不信。我查了行车记录仪,查了医院记录,查了所有能查的东西。最后,我找到了这里。”
他指向B-7的门。
“我每个月都来,送饭,送药,偷偷换掉坏掉的灯泡,修通风管。我不能救他,但我不能让他死。”
沫雪的眼眶红了,“那你为什么不报警?”
“报了。”他苦笑,“第一次报,警察说没有登记,查不了。第二次报,我被人堵在巷子里,打断了两根肋骨。第三次,我妹妹的学校收到恐吓信。林振东不动声色,可他知道我在查。”
他看向沫雪,“可我一直等着你。你妈墙上写的‘别信穿黑西装的男人’,不是警告你,是警告我——林振东的人会伪装成律师、警察、医生,混进来杀他灭口。”
沫雪忽然明白了。
母亲不是疯了。她在用尽一切方式传递信息。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?”王俊凯问。
“因为我今天才拿到证据。”周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“B-7的监控备份,藏在我家老房子的钢琴底座里。还有陈老师这些年写的日记,全在里面。”
沫雪接过U盘,手在抖。
“我可以帮你开门。”周正说,“我知道怎么绕开绊雷。但你得答应我——让他活着出来。”
沫雪点头,“我发誓。”
周正蹲下身,从公文包里拿出工具,小心翼翼地剪断金属线。他的动作很熟,显然不是第一次。
“门后三米处有压力板。”他低声说,“踩上去就会引爆备用装置。必须从左边爬进去,贴着墙走。”
易烊千玺立刻打开平板,“我远程切断泵房那边的电源,避免电火花引爆炸药。”
“我去。”王俊凯说。
“不行。”沫雪抓住他胳膊,“你太高,容易碰顶。我去。”
“你疯了?”王俊凯瞪她,“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!”
“他是我父亲。”她直视他,“这一秒,我比任何人都该进去。”
王俊凯盯着她,眼神剧烈挣扎。最后,他松开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纽扣摄像头,塞进她衣领里,“戴上。我说停,你就停。听见没有?”
她点头。
周正缓缓推开铁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,像是从地狱深处拉开的棺盖。
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,混合着汗液、尿渍和长期封闭的霉味。可沫雪还是闻到了那缕淡淡的橘子香。
她弯腰,从左侧门缝钻了进去。
地面潮湿,水泥地长满青苔。她贴着墙,一点点往前挪。头顶的通风管滴着水,砸在肩上,冰凉。
“两米。”王俊凯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“慢点。”
她看见了。
陈默蜷缩在角落,身上盖着一条发黑的毛毯,手脚瘦得只剩骨头。他听到动静,缓缓抬起头,看见她时,嘴唇哆嗦着,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。
“爸……”她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“别动!”王俊凯吼道,“压力板还在!”
她咬牙,继续往前爬。
三米。两米。一米。
她终于到了他面前。
陈默抬起手,枯瘦的手指颤抖着,想去碰她的脸,却又缩回,像是怕弄脏她。
沫雪一把抓住他的手,紧紧攥住,“我来了。我不走了。”
陈默的喉咙动了动,终于挤出两个字:“雪……雪……”
眼泪瞬间砸下来。
她从包里掏出保温杯,倒出温水,用棉签蘸着,一点一点涂在他干裂的嘴唇上。
“喝水。”她声音发抖,“慢慢喝。”
他喝了两口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身体抽搐。
“他脱水太久。”耳机里传来易烊千玺的声音,“需要马上输液。”
沫雪抬头,“我能背他出来吗?”
“不行。”王俊凯声音紧绷,“压力板感应范围两米,你一动他就危险。必须等技术组切开通风口,从上面吊篮救人。”
她低头看着陈默,“再等等,好不好?他们马上来接你。”
陈默缓缓点头,眼神却突然变得焦急。他抬起手,指向她身后,又用力摇头。
“怎么了?”她回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沫雪。”王俊凯声音忽然变了,“摄像头显示,你背后墙上……有字。”
她扭头。
墙面上,用血和指甲刻着一行字:
**别信周正**
她猛地回头。
门外,周正正缓缓站起身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十年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林昊然怒吼。
“林振东没杀陈默。”周正的声音很平静,“是我下的手。”
所有人僵住。
“十年前,我找到B-7,想救他。”周正盯着沫雪,“可他说,他不能走。他要等你长大,要看着你出嫁,要听你叫他一声‘爸爸’。可我不想等。我恨林振东,更恨他——明明有机会逃,却宁愿被困在这里,也不愿毁掉你的生活。”
他抬手,枪口对准陈默,“所以我给他打了镇静剂,加大剂量。我以为他只会睡过去,可……他心跳停了。”
沫雪浑身发抖,“你撒谎!”
“我没撒谎。”周正冷笑,“你以为他为什么十年都没尝试逃跑?因为他知道,只要他一走,林振东就会对你下手。所以他宁可被关着,也要用这种方式保护你。可我不在乎。我只想报仇。”
他扣动扳机。
枪响。
却不是从他手里。
一道黑影从走廊尽头扑来,一脚踹中他手腕,枪飞出去,撞在墙上。
是王源。
他喘着粗气,手里还握着从警卫室顺来的电棍,“哥教过我,对付疯子,先打手。”
周正翻身想逃,林昊然一个箭步上前,将他按在地上,拳头狠狠砸下,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替他做决定?”
“够了。”沫雪的声音从门内传来。
所有人都停下。
她抱着陈默,眼泪流了一脸,却声音坚定:“开门。让他上来。”
易烊千玺立刻联系技术组,“准备吊篮,三分钟内到位。”
王俊凯盯着周正,“你犯的罪,一条都跑不掉。”
周正躺在地上,忽然笑了,“你们以为……只有我恨吗?这十年,我每天看着他活着受罪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你们现在救他,不过是让他多活几天,然后看着他慢慢烂掉。精神、身体、记忆……全毁了。这才是最狠的报复。”
沫雪没理他。
她只是轻轻拍着陈默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,“不怕了。我带你回家。”
十分钟后,通风管被切开。
金属梯放了下来。
王俊凯第一个爬进去,将陈默小心背上,用安全带固定,一点点往上送。
沫雪最后一个出来。
她站在B-7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又看向地上被铐住的周正。
“你错了。”她说,“他活着,就是最大的胜利。而你——连恨都恨得这么廉价。”
她转身,走向电梯。
外面天已微亮。
雨停了。
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,照在她湿透的头发上,泛着微光。
陈默被送上救护车,医生立刻展开急救。
沫雪坐在车外长椅上,浑身发抖。
王俊凯走过来,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,然后坐下,把她搂进怀里。
她靠着他,终于哭出声。
“他叫我爸爸了。”她哽咽,“我还没准备好……我连他的事都不够了解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会了解的。”他下巴抵着她头顶,“以后的日子,够你问一万遍。”
易烊千玺走过来,递上一杯热咖啡,“媒体已经炸了。直播最后那段全网疯传,热搜前十占了七个。”
王源凑过来,咧嘴笑,“姐,有人做了‘B-7幸存者’应援牌,已经卖断货了。”
沫雪擦掉眼泪,勉强笑了笑。
手机震动。
是警方专案组。
她接起。
“林小姐,我们在周正家里搜到了大量证据,包括他伪造的医疗记录、购买镇静剂的交易记录,以及……一段录音。”
“什么录音?”
“是林振东的。他说:‘陈默必须活着。死了,沫雪就真自由了。活着,她才会永远被困住。’”
沫雪握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
原来如此。
林振东不是要杀陈默。
他是要用他的存在,把她永远钉在愧疚里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要亲自问他,为什么要这样对我。”
王俊凯握住她的手,“我去陪你。”
她摇头,“这次,我自己来。”
她站起身,走向警局审讯楼。
走廊灯光惨白。
她在单向玻璃外站定,看着里面那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。
林振东抬头,看见她,嘴角动了动。
“沫雪……”他声音虚弱,“我……想见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只是隔着玻璃,静静看着他。
十秒钟。
三十秒。
一分钟。
她转身,走了。
身后,林振东猛地拍打玻璃,声音嘶哑:“你不能这样对我!我是你父亲!我养了你二十八年!”
她脚步没停。
走出大楼时,阳光正好。
王俊凯在门口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