偿还第二十六章

酒吧的老板叫做Jo。Jo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泰国女人，经营那家小酒吧快二十年了。她认识Jay的父亲——但她从不提这件事。她只是给Jay倒酒，偶尔和他聊几句。

"你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开心的人。"Jo第一次对Jay说这句话的时候，Jay喝了三杯威士忌。

"你不也是吗？"Jay反问。

Jo笑了。"我开酒吧二十年，见过太多不开心的脸。习惯了。"

那天晚上，酒吧里来了一个奇怪的人。

那个人坐在角落里，戴着一个兔子面具——不是那种万圣节的一次性面具，而是一个做工精细的、毛茸茸的、白色的兔子面具。面具覆盖了整张脸，只露出嘴巴和下巴。

酒吧里其他客人都觉得奇怪，有人笑，有人拍照。但Jo没有管。她的规矩是"在我的酒吧里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，只要你不伤害别人"。

Jay看着那个戴着兔子面具的人。

那个人也在看他。

隔着半个酒吧的灯光和烟雾，两个人对视了大概十秒钟。

然后那个人端着他的酒杯，走到了Jay面前。

"这里的威士忌不好。"面具后面的声音很低，但很清晰，"但你是这里唯一看起来不想笑的人。所以我觉得你值得一杯不好喝的威士忌。"

Jay笑了——那天晚上的第一笑。

"你不怕我？"Jay问。

"怕什么？"

"怕一个戴兔子面具的人坐在你旁边。"

"兔子面具有什么好怕的。"那个人把面具推上去了一点，露出下半张脸——年轻、干净、嘴角有一颗小痣。Jay后来知道，那是Sky第一次出门"冒险"。他当时十九岁，第一次来酒吧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他戴兔子面具不是因为想装酷——是因为他觉得"戴面具就可以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"。

那天晚上，他们聊了很久。

Sky不知道Jay是谁——不知道他是Dream创始人的儿子，不知道他将来会接手整个公司。他只知道这个人是酒吧里另一个"不想笑的人"。

"你为什么不想笑？"Sky问。

"因为笑太难了。"Jay说。

"为什么难？"

"因为你得假装你真的是开心的。而我一直都很累——累到连假装都做不动了。"

Sky想了一下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Jay记了五年的话。

"那就别假装了。"Sky说，"不想笑就别笑。又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笑。"

那天晚上之后，Jay和Sky又见了几次面。每次都在Jo的酒吧，每次Sky都戴着那个兔子面具——他说"这是我的安全装备"。他们聊的东西很杂——Sky聊他的计算机课、他的哥哥Sun、他妈妈的咳嗽。Jay聊他不想接手公司、他觉得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、他和父亲的关系像一块永远拧不紧的螺丝。

他们不是朋友。朋友需要有名字。他们是——两个在深夜里摘下面具的人。

然后，Sky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