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因为想入,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。父亲在他十五岁那年死于工地事故。老板赔了二十万泰铢,连丧葬费都不够。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,受了打击之后更是三天两头往医院跑,咳嗽起来整夜睡不着觉。Sky还在念书,成绩好,是那种能让老师放心把教室钥匙交给他的孩子。
Sun需要钱。不是需要,是没有它就活不下去。
他找的第一份"工作",是帮一个叫做Chai哥的人收账。Chai哥经营着曼谷东区最大的高利贷网络,手下有二三十个催收人,覆盖从暹罗到挽叻的整片区域。新人入职没有培训,没有合同。Chai哥在一家大排档见了Sun,看了他一眼,问了句"会打架吗",然后甩给他一叠欠条。
"明天开始,跟老K跑。"
"不只是打架吧?"Sun说。
Chai哥笑了,露出一颗金牙。"那你觉得是干嘛的?"
"是让人怕。"Sun说,"让他怕到下次不敢再欠。"
Chai哥看了他三秒,点了点头。
那是Sun的第一天。
他跟着老K——一个四十多岁、脸上有一道从眉角拉到下巴的疤的资深催收人——跑了一天。去了三个地方。
第一个是卖炒饭的阿婆,欠了两万泰铢,拖了八个月。老K什么话都没说,搬了一把塑料凳子坐在她摊位前面抽烟。阿婆的手一直在抖,炒菜的铲子叮叮当当地敲着锅边。到最后,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叠钞票,数了三遍才凑够。老K收了钱,临走的时候拿了一盒炒饭。
"算利息。"他说。
第二个是开摩的的年轻人,欠了五万,说是给母亲看病借的。老K直接把他从车上拽下来,当着街上所有人的面扇了他两巴掌。年轻人捂着脸蹲在地上,血从鼻子里流出来,滴在滚烫的柏油路上,嗞地一声就干了。
第三个是一家小超市的老板,欠了十五万,说资金周转困难,过两个月一定还。老K没跟他废话,走到冰柜前面,一把拉下电源,把里面的饮料一箱一箱搬到街上,然后踢翻了冰柜。玻璃碎了一地,汽水在太阳底下冒着泡泡。
一天下来,Sun一句话都没说。
回Chai哥那里的路上,老K递给他一根烟。
"怕了?"
"不怕。"Sun接过烟,"但我有一个规矩。"
"什么规矩?"
"不碰有家人的人。"
老K愣了一下。"为什么?"
Sun没有回答。
他不能说自己每天回家都要看到弟弟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样子。不能说母亲每次住院都偷偷把药减半、就为了省下钱给他。他不能说,他最怕的事情不是被打、不是被欠债的人拿刀指着,而是有一天,那些欠债的人发现他也有家人——然后去找他家人的麻烦。
所以他给自己划了一条线。不碰有家人的人。这是他能守住的唯一一条底线。
当然,这条底线后来被磨得越来越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