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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EVEL 6的黑暗是绝对的。
没有昼夜交替,没有时间流逝,只有永恒的死寂与凝固的寒意。
诺亚躺在地板上,银发散开,在绝对的漆黑中泛着奇异的微光,微弱得像萤火虫的尾光,却足以在漆黑中勾勒出孩童纤细的轮廓。
阿克瑟靠在墙角,猩红的瞳孔在黑暗中半睁半闭。
他被海楼石图钉钉在墙上的姿势已经维持了许久。久到双腿失去知觉,久到钉穿掌心的图钉带来的剧痛都已麻木。但此刻,他的视线却落在三米外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上。
那个孩子侧躺着,蜷缩成婴孩般的姿势。银发如月光织成的薄纱铺散在黑色石板上,发梢随着极轻的呼吸微微起伏。在阿克瑟那双能在绝对黑暗中视物的猩红眼眸里,诺亚周身散发着一种柔和的白光。
像童话书里的天使一样……
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时,阿克瑟自己都觉得可笑。他扯了扯嘴角,想发出嗤笑,却只引出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“咳……咳咳咳!”
胸腔像破风箱般震动,喉咙里涌上腥甜。他低下头,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渗出,一滴,两滴,落在腿间的石板上,在死寂中发出轻微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一个月了。
被钉在这面墙上,已经快一个月了。海楼石持续压制着体内的力量,伤口在无休止地溃烂,阿克瑟能感觉到体温在升高,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,身体深处传来某种缓慢瓦解的哀鸣。
最糟糕的是睡眠,这一个月里他几乎没怎么睡过觉——或者说,无法睡眠。
他害怕自己一闭上眼睛就再也起不来了。
但极限终究会到来。
阿克瑟感到眼皮越来越重,像有铅块坠在睫毛上。视野开始摇晃,黑暗中出现重影。他甩了甩头,试图保持清醒,但意识正如同沉入深海般缓缓下沉。
“我还……不能睡……”
他喃喃道,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但身体的哀求压倒了一切。高烧侵蚀着最后的理智,失血带来的眩晕如潮水般淹没感知。阿克瑟的头缓缓垂落,深蓝色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。猩红的瞳孔逐渐失去焦距,瞳孔深处那点疯狂的光,也在这一刻黯淡成一片空洞的暗红。
他最后看见的,是远处那抹白色的微光。
然后,黑暗彻底吞噬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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锁链的轻响惊醒了诺亚。
他其实睡得不深,一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,意识悬浮在表层睡眠与深层警觉之间。
所以当那声极其轻微的、锁链摩擦的异响传来时,诺亚立刻睁开了眼睛。
瞳孔深处的银黑漩涡在黑暗中悄然转动。他撑起身体,银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,视线投向囚室另一侧的墙角。
阿克瑟垂着头。
那个姿势不太对劲——不是之前那种紧绷的、即使闭目养神也保持着防御姿态的垂头,而是彻底放松的、仿佛断线木偶般的瘫软。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,呼吸声轻得如同叹息。
“阿克瑟?”
诺亚轻声唤道,声音在死寂的囚室里异常清晰。
没有回应。
诺亚皱眉,迅速站起身,他快步走到阿克瑟面前蹲下,伸出被铐住的双手,轻轻搭在对方的肩膀上。
触手的温度烫得惊人。
“喂!阿克瑟!”诺亚用力摇晃对方的身体,“你醒醒啊,你还有气么?”
阿克瑟的身体随着摇晃无力地摆动,深蓝色的发丝晃动着露出苍白的侧脸。嘴唇是失血过多的淡紫色,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。诺亚立刻把耳朵贴上对方的胸膛——隔着单薄的囚服,他能听到心跳声,但极其微弱、缓慢,像随时会停止的钟摆。
“坏了……”诺亚低声咒骂,“这家伙怎么一瞬间变得这么虚弱?再这样下去,他会没命的。”
他的视线迅速扫过阿克瑟被钉穿的手掌。伤口周围的溃烂已经蔓延到整个手掌,皮肤呈现不祥的紫黑色,脓血从图钉与皮肉的缝隙渗出,散发出腐败的腥味。更深处,骨头可能已经感染了。
诺亚深吸一口气,集中精神。
混沌元气进行简易的操控。他调动起体内的力量,将它们凝聚在指尖——银黑色的微光在指尖流转,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。
他将手指轻轻按在阿克瑟手腕的血管处。
混沌元气顺着接触点渗入,以极其精细的方式开始工作:吞噬入侵的细菌,抑制炎症反应,暂时稳定住恶化的感染。这不是治疗,只是强行按下了暂停键——在缺乏药物和真正医疗手段的情况下,这是诺亚唯一能做的事。
伤口周围的溃烂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。
就在这时,阿克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他缓缓抬起眼皮,猩红的瞳孔在黑暗中涣散失焦。高烧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,只能看见眼前有一团柔和的白光,在绝对的黑暗里,温暖得像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的午后阳光。
“……妈妈……?”
嘶哑的、几乎不成声的音节从干裂的嘴唇里溢出。
诺亚一愣。
“喂!你清醒点,不准睡!听到了么?”他用力拍了拍阿克瑟的脸颊,试图唤回对方的意识。
但阿克瑟的瞳孔依然涣散。他微微偏头,无意识地蹭了蹭诺亚的手,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孩童的依赖。
“妈妈……我好累……好冷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轻,像梦呓。
诺亚啧了一声。
“老子才不是你妈,你给我看清楚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诺亚做出了决定。他双手抓住那根钉穿阿克瑟右掌的海楼石图钉——触手的瞬间,混沌元气在掌心疯狂运转,强行抵消着海楼石的压制。
给我……出来!
他猛地发力。
“噗嗤——”
图钉脱离血肉的声音在寂静中令人牙酸。暗红色的血喷涌而出,但诺亚早已用混沌元气封住了主要血管。几乎在同一秒,他转向另一只手,以同样的方式拔出了第二根图钉。
阿克瑟的身体在失去禁锢的瞬间向前倾倒。
诺亚强撑着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接住了对方——成年男性的体重压得他闷哼一声,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,但他硬是撑住了。他小心翼翼地将阿克瑟平放在地板上,银发因为用力而汗湿,黏在额前。
伸手探向阿克瑟的额头。
烫得吓人。
至少40度……可能更高。败血症引发的高烧,再不处理真的会死。
诺亚跪坐在阿克瑟身边,银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。他看着这个昏迷的男人——英俊的、疯狂的面容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眉宇间却依然紧锁着某种深入骨髓的痛苦。
阿克瑟的实力显然不弱,即使在这种状态下,依然能看出这是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强者。但被关在这里的原因未知,而且他的精神明显不稳定……
救出去,可能是助力,也可能是麻烦。
但如果不救……
诺亚的视线落在阿克瑟微微颤抖的手指上。即使在昏迷中,那只手也下意识地攥紧了,仿佛想抓住什么早已不存在的东西。
他会死在这。
像无数被sjzf抹去的人一样,无声无息地腐烂在黑暗里。
就在诺亚陷入两难时,阿克瑟的手突然动了。
那只刚刚还被钉穿的手,以惊人的速度抓住了诺亚的手腕。力道大得惊人,完全不像是濒死之人应有的力量。
诺亚一惊,刚想抽回手,就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睛。
猩红的瞳孔。
但与之前那种涣散、迷离的状态截然不同——此刻这双眼睛里充满了某种野兽般的清醒,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,里面闪烁着危险而疯狂的光。那不是高烧病人的眼神,那是掠食者的眼神。
糟——
诺亚的思绪只来得及转到这里。
阿克瑟猛地一拉。
巨大的力量将诺亚整个人拽了过去。诺亚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,就感觉自己撞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。阿克瑟用双臂紧紧环抱住他,力道大得让诺亚的肋骨都在呻吟。
然后,那个男人低下头,将滚烫的额头贴在了诺亚的脖颈处。
“……好凉……”
满足的叹息从阿克瑟喉间溢出,带着高烧患者特有的灼热吐息,喷在诺亚敏感的皮肤上。
诺亚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被阿克瑟抱在怀里,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背靠着对方同样滚烫的胸膛。成年男性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囚服传递过来,高得吓人,但环抱他的手臂却稳定得不可思议——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还濒死的人。
“阿克瑟?”诺亚试探性地开口,声音因为被勒得太紧而有些发颤,“你现在是清醒的么?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,一下下敲打在诺亚的耳畔。阿克瑟把脸埋在他颈窝,深蓝色的发丝蹭着他的脸颊,动作里带着某种近乎本能的贪婪——像在沙漠中跋涉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水源,不顾一切地汲取着凉意。
几秒钟后,诺亚感觉到环抱自己的手臂力道微微放松了。
紧接着,是平稳下来的呼吸。
阿克瑟……睡着了。
不是昏迷,是真正的睡眠。诺亚能感觉到对方的肌肉逐渐松弛,心跳从狂乱的奔马变成规律的鼓点,环抱他的手臂也变成了更温和的、类似保护的姿态。
诺亚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,用指尖很轻、很轻地拍了拍阿克瑟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。动作笨拙但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。
这家伙……在失去意识前喊的是妈妈么……
诺亚垂着眼帘,眼眸在黑暗中映不出任何光线,但眼神深处却泛起一丝极淡的怜悯。
看来是受了不少苦吧。
他不再试图挣脱,而是放松身体,靠在阿克瑟怀里。然后,他轻轻哼起曲子——那是很久以前,某个他早已记不清面容的女人哄他入睡时哼的歌。调子很简单,旋律温柔得近乎哀伤,在绝对的黑暗里,像一缕飘散的烟。
阿克瑟的呼吸随着旋律越来越平稳。
环抱诺亚的手臂,也不知不觉中松开了些许力道,从禁锢变成了拥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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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几小时,也许只是一刻钟——阿克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猩红的瞳孔在黑暗中缓缓睁开。
最先恢复的是触觉:怀里有什么温软的东西,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凉意。然后是嗅觉:淡淡的、类似初雪和雪松的气味,混杂着孩童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。
阿克瑟低下头。
银发。
如丝绸般铺散在他胸前,在黑暗中泛着微光。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他怀里,背靠着他的胸膛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诺亚睡着了,银色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,嘴唇微张,发出极轻的呼吸声。
阿克瑟盯着这个画面,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、不加掩饰的震惊。
为什么……
这个小鬼会在这里?
记忆碎片开始拼凑:高烧,昏迷,濒死的窒息感……然后是一片温暖的白光,和某个轻柔的哼唱声。
他的视线缓缓移向自己的双手。
掌心。
那两根钉穿他、禁锢了他近一个月的海楼石图钉……不见了。伤口处传来轻微的刺痛,但溃烂已经停止,边缘甚至开始有愈合的迹象。他能感觉到,某种陌生的、温和而强大的能量残留在伤口深处,压制着感染,促进着再生。
难道是他干的?
阿克瑟的目光重新落回怀里的诺亚身上。
可是……他是能力者。在海楼石压制下,怎么可能……
思绪在这里卡住了。
因为阿克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从诺亚被关进这间囚室开始,他就从未在这个孩子身上感受到过“被海楼石压制”的虚弱感。
一次都没有。
阿克瑟的嘴角,在阴影里缓缓上扬。
像是发现了某种不可思议之物的兴奋。猩红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紧紧盯着诺亚沉睡的侧脸,目光里翻滚着审视、探究,以及某种更深邃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。
然后,他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嘶哑的、疯狂的大笑,而是低沉的、从胸腔深处震动的笑声。很轻,但在死寂的囚室里,清晰得像惊雷。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
诺亚被惊醒了。
银色的睫毛颤动,银眸在黑暗中猛地睁开。诺亚几乎是本能地回过头——然后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阿克瑟那双近在咫尺的猩红瞳孔。
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对视。
诺亚的表情从初醒的茫然,迅速变成了某种“看神经病”的无语。他盯着阿克瑟,看着对方脸上那抹毫不掩饰的、近乎癫狂的笑容,又看了看那双清醒得完全不像高烧病人的眼睛。
这家伙……
明明刚才还一副要死的样子,现在简直判若两人。
他的恢复力是怪物吗?!
诺亚在心里疯狂吐槽,但脸上依然保持平静。他试着动了动身体——阿克瑟环抱他的手臂依然没有松开,但力道已经变得可控。
“既然已经没事了,”诺亚开口,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,“就快点放开我。”
阿克瑟没动。
他只是盯着诺亚,猩红的瞳孔里闪烁着某种玩味的光。几秒后,他才慢悠悠地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种宣告式的笃定:
“我决定了。”
诺亚挑眉:“决定什么?”
“我同意和你一起越狱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诺亚盯着阿克瑟看了三秒,然后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:
“不要。”
阿克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他猩红的瞳孔微微收缩,里面闪过一丝真实的错愕——显然,他完全没预料到这个回答。
“……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环抱诺亚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。
诺亚感觉到肋骨的压迫感,但表情依然平静:“越狱我一个人就可以办到。你要是想让我带着你,就告诉我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。”
阿克瑟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那种不耐烦的、仿佛被触及逆鳞的烦躁感重新回到了他身上。他向后靠回墙壁,深蓝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扫过肩头。
“你要带我出去,是想让我当你的伙伴吧?”阿克瑟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嘲讽,“被关在这里的原因什么的都无所谓吧?你只要知道我很强就够了。”
他以为这样说就够了。
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,“强大”本身就是最大的筹码。无数人会为了一个强者的助力而忽略一切过往,不顾一切代价。
但诺亚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不够。”孩子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需要知道你是谁,经历过什么,而不是只知道你‘很强’。”
阿克瑟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。
猩红的瞳孔里翻涌起真实的怒意。他盯着诺亚,几秒后,忽然咧开嘴,露出一个森白的、充满威胁意味的笑容。
“带我出去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声音压得很低,如同毒蛇吐信,“要不然,我就在这里杀了你。”
囚室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。
诺亚沉默地看着阿克瑟。然后,他额角的青筋,非常明显地跳了一下。
这家伙……
是不是我对他太好了,让他有点登鼻子上脸了?
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,诺亚动了。
被铐住的双手确实限制了活动范围,但六岁孩童的身体有着成年人无法比拟的灵活。他猛地抬起右手,手肘精准地撞向阿克瑟的下巴。
阿克瑟完全没料到这一击。
“砰!”
沉闷的撞击声。阿克瑟整个人向后仰去,后脑重重磕在墙壁上。他吃痛地闷哼一声,钳制诺亚的手臂本能地松开了。
诺亚趁机挣脱,退到三步开外。
阿克瑟甩了甩头,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。他缓缓抬起头,猩红的瞳孔里燃烧着怒火——那是被冒犯的、属于掠食者的暴怒。
“混蛋……”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,“你居然敢打我?”
诺亚站在黑暗里,银发下的眼眸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。”他说,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“告诉我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。否则,我不会带你离开。”
阿克瑟盯着他,忽然嗤笑一声。
他抬手,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迹,动作缓慢而充满威胁性。然后,他向后靠回墙壁,深蓝色的发丝垂落,遮住了半张脸。
“还能为什么?”他的语气带有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嘲讽,“肯定是做了恶事呗?难道你觉得,被关在这里的人,能有好人么?”
诺亚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在阿克瑟对面盘腿坐下,银发在黑暗中泛着微光,那双眼眸静静地盯着阿克瑟。
“好人,坏人,我自有判断。”诺亚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读某种誓言,“我只用我的眼睛看人,从不管其他人是如何看待。有的时候,人们口中的‘恶’,未必就是真正的恶。而‘善’,也有伪善之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阿克瑟被钉穿过的、此刻正在缓慢愈合的手掌上。
“你讲吧。”诺亚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就当你当我的伙伴前的……面试了。”
阿克瑟沉默地看着他。
猩红的瞳孔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里面翻滚着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——审视、嘲讽、警惕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摇。
良久,他忽然嗤笑一声,整个人向后躺倒,双手枕在脑后。
“没意思。”他闭上眼睛,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,“那我不讲了。”
诺亚额角的井字符号,非常明显地冒了出来。
这家伙……到底要闹哪样啊?!
怎么性格这么阴晴不定的?!
我真的要怀疑他是不是人格分裂了!!!
他在心里疯狂咆哮,但脸上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,背过身去,懒得再看这个无赖一眼。
囚室重新陷入死寂。
但这次,沉默只持续了几分钟。
阿克瑟躺在黑暗里,瞳孔半睁着,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天花板上。他的手缓缓抬起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大腿——那里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,被囚服遮掩着,但触感依然清晰。
恶未必就是恶……
善也有伪善之分……
那个孩子的话,在脑海里反复回响。
阿克瑟的眉头微微蹙起。某种深埋的、早已被他刻意遗忘的东西,在这个黑暗的囚室里,在这个银发孩童面前,开始不受控制地松动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梦呓
“我毁了天龙人关押奴隶的监狱。”
顿了顿。
“然后自首了。”
再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那种熟悉的、玩味的笑意:
“然后~就被关到这里了。”
诺亚的身体,猛地僵住了。
他缓缓转过身,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滚圆,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“……哈?!”
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。
“你毁了什么?!”
“天龙人关押奴隶的监狱。”阿克瑟重复了一遍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“我今天吃了面包”。他坐起身,单手托腮,猩红的瞳孔盯着诺亚,里面闪烁着某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光,“怎么?有必要这么震惊么?是你自己一直追问的。别是……害怕了吧?”
诺亚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盯着阿克瑟,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伪。几秒后,他才猛地甩甩头,仿佛要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甩出去。然后,他撑着膝盖站起身,快步走到阿克瑟面前蹲下。
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对视。
“你,”诺亚开口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,“悬赏金多少?”
阿克瑟歪了歪头,深蓝色的发丝滑落肩头。他思索了几秒:
“好像……20亿左右?”
“噗——”
诺亚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那笑声一开始是压抑的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,但很快就像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。他捂着肚子,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,银发随着动作乱晃,在黑暗里划出凌乱的银弧。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!!”
阿克瑟愣住了。
他盯着眼前这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小鬼,眉头越皱越紧。
什么情况?
一般人听到这个消息,不应该都吓得脸色发白,然后大骂我是疯子、是怪物,恨不得立刻离我远远的吗?
这个小鬼……怎么笑成这样?
他伸出手,用拇指和中指并拢,在诺亚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疯了么?”
诺亚的笑声渐渐平息。
他抬起脸,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里面盛满了某种阿克瑟从未见过的、纯粹而炽热的光芒。诺亚伸手,用力拍了拍阿克瑟的肩膀。
“干得好啊!”
诺亚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,每个字都像在燃烧,“有胆识!有气魄!干得漂亮!!”
这回,轮到阿克瑟被整不会了。
短暂的沉默后,阿克瑟的嘴角,缓缓勾起一个笑。
他伸出手,用指尖捏住诺亚的脸颊,力道不重,但带着某种宣告所有权的意味。猩红的瞳孔紧紧盯着诺亚,里面含着笑意:
“我这个答复...让你满意了么?”
顿了顿。
两个字,从唇间缓缓吐出:
“船长。”
诺亚的眼睛,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。
他咧开嘴,露出一个灿烂到近乎耀眼的笑容。
“哦!”他用力点头,声音清亮得像铃铛,“当然没问题了!”
两只手—一只属于六岁的孩童,纤细、白嫩;另一只属于二十岁的青年,宽大、布满伤疤和未愈的贯穿伤—在黑暗中,轻轻击掌。
声音很轻。
但在推进城LEVEL6无限地狱的永恒黑暗里,却像某个新时代开启的—
第一声钟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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