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山碧落宫,万古寒雪覆顶。
宛郁月旦目盲五载,天地万物,于他皆为沉夜。
二十三岁这年,风雪再起时。
他终于再一次,遇见了自己漆黑岁月里,唯一的光。
是夜。
宛郁月旦静静坐在窗畔,指尖轻捏一盏微凉的清茶。窗外残梅犹存,一缕淡香幽幽漫入殿内,是这死寂深宫里,为数不多的慰藉。
他目不能视,便只能靠嗅觉、听觉、触觉,去描摹这方天地。
风卷着寒意掠过窗棂,他微微偏头,长睫轻垂,白绫遮目,依旧是那副清绝出尘、却又脆弱得一碰即碎的模样。
就在这时,殿外大雪纷飞。
一片又一片素白自苍穹坠落,无声覆盖宫檐、石阶、梅林。天地间一片静谧,静得只剩下落雪之声。
可宛郁月旦忽然顿住了动作。
那缕熟悉的梅香之中,竟悄然混入了另一股气息。
清冽、孤绝,带着入骨的寒凉,却又藏着一丝思念的味道。
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,放下茶盏,起身便向外走去。
素白衣袂扫过冰冷地面,他一步踏出寝殿,径直踏入漫天纷飞的大雪里。
寒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,冰凉刺骨。
宛郁月旦却浑然不觉,只凭着那一缕魂牵梦萦的气息,向前走去。
便在此时。
一道幽蓝光芒自虚空骤然绽放,如深海流辉,如星辰坠世。
光芒笼罩周身的刹那,宛郁月旦只觉得双眼一阵温热。
困扰他五年的黑暗,竟在这一刻,轰然碎裂。
他的眼睛,好了!
宛郁月旦猛地怔住,下意识抬眼。
入目是漫天飞雪,是银装素裹的宫殿,是枝头残梅。
清晰得让他浑身一颤。
五年了。
五年不见天日,五年沉夜孤守。
他以为自己这辈子,都只能在黑暗中度过。
可狂喜还未涌上心头,周遭景象便骤然扭曲。
风雪、宫殿、梅香,瞬间被撕裂、抽离。
下一秒,他已置身一片广袤无垠的冰原。
寒风如刀,暴雪狂舞,天地一片苍茫荒芜。
空气中没有梅香,只有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。
这里是——北夷。
远处传来凄厉的哭喊、惨叫、兵刃入肉之声。
火光在风雪中摇曳,部落的帐篷被点燃,牛羊惊奔,老弱妇孺倒在血泊之中。
一场残酷的屠杀,正在他眼前上演。
宛郁月旦站在原地,指尖冰凉。
他看见士兵挥舞着利刃,看见家园被焚毁,看见一个个鲜活的生命,在绝望中凋零。
最刺目的,是一个三岁孩童,被士兵狠狠刺穿了弱小的身躯,小小的身体无力垂下。
母亲的哀嚎撕心裂肺,却在下一秒,也被一刀斩断声音。
宛郁月旦心口猛地一缩。
他想动,却发现自己如同被钉在原地,无法干预,无法阻止,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他像是一个旁观者,闯入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。
就在无数绝望的哀嚎与哭喊之中,一道声音,清晰地穿透了喧嚣。
那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坚毅与决绝,清冷、孤勇,像是在冰雪中独自绽放的寒梅。
一字一句,响彻冰原:
“苍天在上,王蔷自愿献祭自身!
以我血肉,换北夷苍生安宁。
以我魂魄,换风雪止戈,战火不侵。
以我一生,换家国无虞,族人长安!”
风雪狂乱,少女的孤影立在冰原。她献祭了自己寻求了族人的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