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城市灯火,透过顶层公寓巨大的落地玻璃,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。
顾衍之没有开主灯,只亮了玄关一盏小小的壁灯。
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宽敞客厅冷硬的线条,那些昂贵的意大利家具在昏暗里只剩下沉默的轮廓。
太安静了。
他扯开领带,随手扔在入口的柜子上,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,随即又被空旷吸走。
平时不觉得。以前他甚至享受这种绝对安静和私密的空间,能让他彻底从工作的喧嚣中剥离出来。
但现在,这安静让他有点烦躁。
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下班时看到的那一幕。
苏晓和营销部的张雯,还有技术部那个据说挺受小姑娘欢迎的程序员小李,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往电梯走。
张雯的声音依稀飘过来。
张雯……那家新开的重庆火锅,毛肚绝了……
苏晓笑着点头,眼睛弯起来。
然后他们就一起进了电梯,门合上,把他隔绝在外。
顾衍之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,手里还拿着车钥匙。
顾衍之【火锅。】
他换下皮鞋,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走向厨房,打开冰箱。里面整齐码放着管家定期更换的进口矿泉水和一些简单的食材,冷冷清清。
顾衍之【辣锅还是清汤?】
他记得苏晓好像能吃辣。上次公司聚餐吃川菜,她面不改色地吃了不少水煮鱼。
顾衍之【那个小李……是不是对她有意思?上次团建好像就老往她旁边凑。】
他拿了一瓶水,拧开,喝了一口。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却浇不灭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。
转身回到客厅,他在沙发上坐下。皮质沙发触感冰凉。
没有另一杯总是恰到好处温度的茶水放在旁边。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,抱着文件夹,安静地站在不远处,或者坐在旁边的小桌前敲电脑。
只有他自己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,像潮水一样慢慢淹上来,包裹住他。
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苏晓的存在,已经填满了这间公寓之外的、他生活的很多缝隙。
早晨走进办公室,第一眼看到她整理好的桌面和泡好的咖啡。
开会时,余光总能瞥见她专注记录或偶尔走神的侧脸。
午餐时间,即使不一起吃饭,也知道她就在外面的办公区,或许在吃自己带的便当。
下班后……下班后他的时间似乎也开始受她影响,比如之前那个冲动的楼下之旅。
而这一切的起点,是那份可笑的契约。
他不禁问自己,我当初到底为什么要签那个东西?
他向后靠进沙发,闭上眼睛。
为了应付家里?省去相亲麻烦?
是,但也不全是。
现在仔细回想,提出契约的那一刻,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,内心深处是不是已经存了别的心思?想把她绑在身边,用一个看似合理的名目?
现在好了,顾衍之,你把自己套牢了。
他签过无数金额巨大、条款复杂的商业合同,从未有过这种感觉。那些合同是博弈,是工具,是冰冷的权利义务。
而这份恋爱契约,像个拙劣的玩笑,却成了套住他自己的绳索。
更可怕的是,绳子的另一端,那个人可能根本不在意。
林薇薇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他的处理方式堪称决绝,甚至有点幼稚的洁癖。他以为至少会看到苏晓一点不一样的反应。
哪怕是一丝疑惑,一点不满,或者一点点在意。
没有。
她平静地汇报,平静地看他处理,平静地离开。
仿佛这一切,真的只是“老板的私事”和“需要处理的麻烦”。
她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他和谁吃饭,和谁传绯闻?
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,扎在心口某个地方,不剧烈,但持续地泛着酸涩的疼。
他又想起那份契约。白纸黑字,期限一年。薪酬,义务,违约责任,清清楚楚。
没有感情条款。
到期终止,两不相欠。
是不是等到期了,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收拾东西走人?就像完成任何一个项目合同一样?
光是想象那个画面,一股强烈的恐慌就攫住了他。
不行。
绝对不行。
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。
他得想个办法……让她在乎。
可是,怎么让一个似乎只把这一切当成工作的人,在乎她的“雇主”呢?
加薪?她已经因为契约翻倍了,而且她看起来对物质的欲望并不强烈。
提升职位?总裁秘书已经到顶了,难道要给她个副总裁当当?太离谱。
威胁?不,他做不出那种事,也根本不想。
顾衍之发现,自己竟然束手无策。商场上那些纵横捭阖的手段,放在苏晓身上,好像全都失效了。
他烦躁地起身,在宽敞的客厅里踱步。赤脚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,更显得寂静。
走到书房,打开电脑,处理了几封邮件,却总是走神。
关掉电脑,想去健身室,又提不起劲。
最后,他只能又回到客厅的沙发上,拿起手机,无意识地滑动。
点开微信,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。
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日可见。
而现在,一片空白。
什么也没有。没有分享生活,没有吐槽工作,没有转发链接。干净得像她这个人展露在他面前的样子,总是隔着一层什么。
她私下里……是什么样子的?
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。
不知道她除了工作还有什么爱好,不知道她和朋友相处是什么状态,不知道她高兴的时候会不会大笑,难过的时候会不会哭。
他知道的,只有“秘书苏晓”,以及那个因为契约而存在的、扮演出来的“女友苏晓”。
这种认知上的空白,加剧了他的不安和……渴望。
鬼使神差地,他点开了和她的对话框。
指尖悬在屏幕上方。
输入:“在干嘛?”
删除。太刻意,像查岗。
输入:“火锅好吃吗?”
删除。她会不会觉得他在监视她?
输入:“明天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明天怎么样?明天该用什么态度对她?继续公事公办?还是试着稍微靠近一点?
他划开手机自带的天气软件。明天确实有冷空气,温度下降明显。
这似乎是个不那么突兀的借口。
他重新点开对话框,慢慢打字。
顾衍之:明天降温,记得加衣。
检查一遍,没有错别字,语气还算正常。
发送。
消息顺利送达。
他盯着屏幕,心脏的跳动莫名加快了一些,好像在等待什么重要的审判。
屏幕暗下去,他又按亮。
没有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。
一分钟过去,两分钟过去,五分钟过去……
聊天界面安静地停留在他最后发出的那条消息上。
苏晓没有回复。
可能没看到?可能睡了?可能觉得这种消息不需要回?
各种猜测涌上来,但都无法证实。
顾衍之握着手机,坐在一片昏暗与寂静里,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,什么叫“等待的煎熬”。
而这煎熬,仅仅是因为一条没有回复的信息。
来自他的“契约女友”,他的秘书。
一个他好像已经无法忍受失去,却又不知该如何真正靠近的人。
夜,深得看不见底。
公寓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,却照不进这片被失落和隐约恐慌占据的空间。
手机屏幕的光,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,和那双盯着屏幕一眨不眨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