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

皇后一番无声离间，如寒雨浸土，悄无声息浸透华韵阁根基。

年世兰心底的信任裂隙一日深过一日，往日毫无保留的护持，掺了三分疏离、七分审视。面上依旧是庇护姿态，可言语间不再温热体恤，眼底的真心疼惜尽数淡去，只剩一份碍于颜面、碍于子嗣的敷衍照拂。

曹琴默冰雪聪明，如何感受不到这翻天覆地的温差。

从前年世兰待她，是真心盼她胎稳子安，事事迁就、件件纵容；如今却是冷眼旁观居多，她稍有分毫差池，便会引来年世兰眼底的冷光审视。

院内流言不息、主位日渐冷淡、下人窥风向、人心浮动不安。

曹琴默素来心思重、危机感极强，半生浮沉皆靠步步算计苟活，如今握着唯一翻身的龙胎，握着来之不易的权势盛宠，一旦失去华妃庇护、断了帝王偏爱，等待她的必然是万劫不复。

她彻底慌了。

心慌则意乱，意乱则行急。

越是察觉靠山松动，她越是急于固宠、急于维稳、急于证明自己依旧无可替代。

往日的沉稳隐忍、进退有度彻底失了章法，行事愈发急躁冒进，处处想要争先，时时想要讨好，反倒频频出错，破绽百出。

往日她侍奉胤禛，素来懂得润物无声、不争不抢，以温顺懂事笼络君心。

可如今心乱如麻，行事彻底变了味道。

明知年世兰最忌讳旁人在帝王面前抢风头、显伶俐，她却偏偏急于彰显自身价值。

胤禛前来华韵阁用晚膳，年世兰端坐主位，本是一派安然和睦。曹琴默心急固宠，频频出言接话，句句迎合帝王心意，时而献策打理府中细碎，时而细数安胎心得，言语太过刻意，讨好太过直白。

席间气氛愈发微妙。

年世兰面色淡淡，沉默不语，眼底的冷滞与不悦层层叠加。

落在胤禛眼中，也只觉往日温婉妥帖的曹琴默，近日愈发浮躁多言、功利外露，少了那份恬淡安分的可贵。

不止御前失度，私下打理院务，她也因心慌乱了分寸。

从前她拿捏下人、调度事务，皆是暗中行事、滴水不漏、不留话柄。

如今心神不宁、急于立威，稍有下人怠慢疏漏，便动辄重罚、厉声苛责。

一日之内，连罚三名小太监、两名粗使丫鬟，手段急躁凌厉，毫无往日周全隐忍。

一时之间，华韵阁上下人人惶恐，私下纷纷传言曹格格心绪焦躁、喜怒无常，只因失了侧福晋真心庇护，故而迁怒下人、借势立威。

细碎闲话再度传开，恰好落入正院皇后眼线耳中。

宜修端坐正院，听完嬷嬷回禀，指尖佛珠轻轻一滞，唇角勾起一抹清淡冰冷的弧度。

心乱、性躁、急功、露怯。

四大破绽齐聚，便是收网的最好时机。

她等的从来不是曹琴默权倾一院，等的是她心慌自乱、行差踏错。

宜修轻声缓语，句句皆是仁善体恤，字字藏着夺命陷阱：“琴默身怀龙胎，心系府中琐事，劳心费神，实在辛苦。传本宫旨意，冬日天寒，胎相易躁，特赐阿胶活血养元汤，日日送往华韵阁，令其勤服静养，安稳胎气。”

人人皆知，阿胶滋补、养血养元，是安胎圣品。

可无人知晓，皇后特意调配的这碗汤药，暗藏玄机。

宜修命太医暗中调整方子，加重了活血行滞、通气散瘀的药量。

寻常体虚女子少量服用无碍，可心绪大乱、肝火旺盛、胎气浮动不稳的孕妇，日日持续服用，便是大忌。

活血过盛，便会冲扰胎元、动摇胎相。

最阴毒的是，此方全然在滋补框架之内，药量精微难查，就算日后胎气受损、胎动不安，遍请名医也查不出毒害痕迹，只会归咎于——孕妇心绪不宁、操劳过度、自身胎弱。

罪责全在曹琴默自身，皇后清白仁善，半点污渍不沾。

旨意落下，滋补汤药日日准时送入华韵阁。

曹琴默本就心慌焦虑、日夜难安，只当是皇后体恤恩赐、难得善意，心中还暗自庆幸，只觉皇后尚且顾惜她腹中皇嗣，反倒年世兰凉薄生隙。

她丝毫未疑凶险，日日晨起暮昏，准时服下汤药，一心只想养好胎相、稳住根本。

可不过三日，隐患骤然爆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