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
偶有金陵寄来书信，贾母在信中问候玉儿起居，送上京中笔墨珍玩，言辞温和克制，再无半分要强接人入京的执念。黛玉捧着信看，淡淡念给英莲听，两人相视一笑。千里之外的荣国府，于她们而言，只是一处遥远的亲眷去处，不是宿命归处。

暮色垂落时分，沁芳轩的窗纸上，总会映着两道并肩的剪影。

一盏灯，两卷书，一缕墨香，一双相伴长大的身影。

一个自命薄的灵秀，被安稳托住了心魂；

一个历尽坎坷的故人，在寻常烟火里落定了根。

春去秋来，岁月从容。

姑苏书窗之下，墨香年年不散，双影岁岁相依。

没有泪洒潇湘，没有红颜薄命，只有两个姑娘，伴着书香，伴着清风，一步一步，安然长成。

转瞬又是七八年光阴。

黛玉年方十五，身姿清挺，眉目疏朗，褪去了幼时软糯，添了几分书香浸出来的清冷文雅，却无半分局促拘谨。英莲长她半岁，性子沉静温厚，眉眼间藏着阅过世事的从容，待人接物得体有度，站在黛玉身侧，一灵一稳，相映成趣。

这年暮春，姑苏城中几位名士相约，在城外竹西小筑开了一场清雅文会，不涉官场应酬，只以诗酒琴书相待。林如海素有文名，被主人家邀去赴会，贾敏身子虽安，却不喜喧闹应酬，便叮嘱了黛玉与英莲，若闲得慌，不妨跟着去竹西小筑外的竹径走走，只是不必入内搅扰前辈雅聚。

两人乘着小轿到了竹西小筑外，并未进那片高谈阔论的亭台，只沿着溪畔竹影缓步闲行。溪风穿竹，落英浮水，远处亭中诗声隐约，字句随风漫过来。

忽闻亭中有人以柳絮为题，即席赋咏，词句空阔，却少了几分细腻情致。

黛玉立在竹下，静听片刻，微微蹙眉，低声对英莲道：“意象是有的，只是落笔太放，少了一点收束的风骨。”

英莲含笑颔首：“你既有见解，何不随口吟上两句，不必人前卖弄，只当随口闲评。”

黛玉略一沉吟，望着溪上飘飞的杨花，轻声漫吟：

“轻丝漫卷逐溪风，不向尘泥向远空。

自有清根依竹岸，不随桃李闹春红。”

声音清浅，被风送出去数尺。

亭中一众文人本在高谈，忽闻这一段绝句，字句清雅，意境自持，不悲不伤，不攀不附，一时都静了下来。有人循声往外看，见竹影深处立着两位少女，素衣布裙，气度沉静，不由暗自惊诧。

林如海坐在席间，听得那熟悉声气，唇角微扬，却并未出声相唤，只任她们在外闲赏。

不多时，有好客的名士差童子来请二人入内奉茶。

英莲从容上前，微微敛衽，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：“多谢先生雅意，家君在内赴会，我二人不过闲行赏竹，不敢唐突诸位前辈清聚，就此告过。”

说罢，便陪着黛玉缓步退开，竹影掩映间，两道身影渐渐走远。

亭中有人叹道：“林家有女，气度如此，姑苏文脉后继有人了。”

黛玉听在耳里，也无半分骄矜，只淡淡道：“不过随口闲吟罢了。”

英莲轻声道：“有才情是好事，难得的是藏得住心气，守得住分寸。”

黛玉侧头看她，莞尔一笑。

这般从容，是姑苏水土、书香门第、双亲庇护、知己相伴，一点点养出来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