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苏的元宵夜色,本该是十里灯影、万家笙歌。
可今夜的阊门外,晚风萧瑟,街巷寥落,散尽了白日的繁华热闹,只剩沉沉夜色笼罩青砖黛瓦。
寻常五岁稚童,暗夜独行早已吓得啼哭慌乱、寸步难行。
可林悠悠顶着甄英莲稚嫩的身躯,步履稳而不慌,心底带着两世沉淀的沉稳清明。
前世枪林弹雨、暗夜行军、荒野求生皆是常态,这太平年代的姑苏寒夜,于她而言,不过坦途寻常。
她循着脑海中原身模糊却深刻的归家记忆,避开偏僻暗巷、躲开夜游闲杂人等,专挑宽敞明亮的主路行走。一身素净布衣,身形娇小却脊背挺直,眉眼沉静,与懵懂孩童截然不同。
一路行来,街巷间还残留着元宵灯会散尽的余温,灯笼残光摇曳,映着她稚嫩却淡然的小脸。
不过半柱香的时辰,一座清雅别致、花木扶疏的宅院赫然入目。
黑漆木门,素色门楣,檐下挂着未摘尽的元宵小灯,门上端正书着甄府二字。
是她今夜的归途,是原身牵挂一生、却终生未能归返的家。
远远望去,甄府院门虚掩,屋内灯火通明,却无半分元宵喜乐的氛围,只剩压抑死寂的哀戚。
未靠近,便隐约听见屋内传来压抑的哽咽叹息,还有下人慌乱无措的低语。
“老爷已经坐在这里枯坐大半宿了,滴水未进,一言不发……”
“好好一个元宵佳节,好好的小姐,不过转瞬功夫,就丢了……”
“这可怎么好,若是找不回小姐,老爷这辈子怕是都过不去这道坎……”
字字句句,皆是心碎绝望。
林悠悠脚步微顿,心头轻轻一软。
红楼众生皆苦,薄命之人各有缺憾,可甄士隐,却是这浊世里难得的干净君子。
他半生恬淡、温良仁厚、不贪富贵、不恋权势,半生守着一方小院、独女度日,知足常乐、温润谦和。
却偏偏落得女失、家破、火焚、落魄、出家的凄惨结局。
原身小小年纪,漂泊一生、无依无靠、受尽磋磨,最亏欠、最牵挂的,也唯有这位温柔慈父。
前世她征战沙场,见惯骨肉分离、生离死别,早已心性坚冷。
可此刻立于家门之前,感知院内沉沉悲戚,依旧生出几分暖意与恻然。
这一世,她归来了。
不仅要自救脱薄命,更要护这慈父安稳,守这甄家圆满。
林悠悠抬手,小小的指尖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轻微的开门声,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。
堂屋内枯坐失神的甄士隐,身形猛地一震。
自从独女失踪后,他寻遍姑苏街巷、跑遍整场灯会,问遍所有熟人路人,从黄昏寻至深夜,踏破鞋袜、喊哑嗓音,寻女无果,早已心力交瘁、肝肠寸断。
所有希望尽数破灭,只剩无边绝望笼罩心头,只当此生再无相见之日,只能余生抱憾、日夜思念爱女。
他双目泛红、鬓发微乱,一身长衫沾染尘土,早已没了往日儒雅闲散的名士风姿,只剩满心破败苍凉。
闻声,他麻木地抬眼望去。
下一瞬——
呼吸骤然停滞,瞳孔剧烈收缩!
庭院月光淡淡,灯火融融。
院门之下,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衣衫干净,眉眼如画,肌肤雪白,正是他昨夜还抱在怀中、亲自牵手观灯、软糯娇憨的掌上明珠——英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