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

往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顾母，日日洗衣扫地、生火做饭，累得腰腹酸痛，日日憔悴衰老；

往日颐指气使、高高在上的顾奶奶，再也没了拿捏晚辈的底气，终日唉声叹气、面色阴郁；

唯独顾伟民，依旧好吃懒做、躺平摆烂，依旧心安理得等着旁人伺候。 可家里再无人伺候他、再无人供养他。而最小的杰民住校，对此一无所知，不过，很快也将会因续不上学费被劝退了。

顾家的日子彻底熬不下去了。

绝境之中，顾家仅存的最后一点亲情温情，彻底撕碎，只剩互相推诿、互相怨恨、互相逼迫。

顾伟民最先不耐，对着母亲、奶奶暴躁怒吼：

“你们两个老的不做事、不挣钱，天天在家白吃白喝！”

“家里穷成这样，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我断学、挨饿、丢人？！”

他理所当然认为，家里的苦难不该由他承担，该由家里长辈扛、该由家里女人填。

顾母被儿子日日辱骂施压，心力交瘁、几近崩溃。

而顾奶奶一辈子重男轻女、偏心到底，心里永远只有孙儿，从无儿媳、从无孙女。

为了保住宝贝孙儿的读书体面、为了撑住家里苟延残喘的日子，她再次拿出毕生最擅长的武器——孝道。

阴冷的小院里，顾奶奶拄着拐杖，死死盯着憔悴苍老的顾母，语气强势、理直气壮，带着根深蒂固的旧时代蛮横：

“家里如今落魄至此，都是你持家无方！”

“伟民是顾家长孙，绝不能吃苦、绝不能辍学！”

“你是顾家媳妇、是晚辈、是母亲，你该为家里赎罪、为儿孙打拼！”

顾母浑身疲惫，茫然抬头：“娘，我一把年纪，能做什么？”

“去做帮佣！去大户人家做工！”顾奶奶眼神冷酷，字字逼人，毫无半分情分，“街坊张家、李家都在雇老妈子，你手脚勤快，去做帮佣、洗衣服、做饭、打扫，每月拿钱回来养家！”

顾母瞬间僵住，眼底涌上极致的酸涩与屈辱。

她从前也是体面妇人，一辈子靠女儿供养，打牌闲聊、安逸度日，从未抛头露面、从未为人奴仆。

如今年过半百，晚景凄凉，竟要被逼着去做下人帮佣、看人脸色、辛苦讨饭？

她浑身发抖，含泪摇头：“我一把年纪，从未做过下人活计，我……我做不来。”

“做不来也要做！”

顾奶奶拐杖狠狠砸地，声色俱厉，搬出孝道死死压她：

“为人妻、为人母、为人媳！尽孝养家是你的本分！”

“你不出去挣钱，难道让顾家断后？难道让我一把老骨头出去讨饭？”

“你若是不去，便是不孝、不义、不配为人母！”

一句孝道，压得顾母喘不过气。

一辈子，她被婆婆的孝道PUA了一辈子。

从前逼女儿牺牲、逼女儿尽孝，如今女儿跑光，就转头逼儿媳卖身养家。

双标刻薄，凉薄至极。

一旁的顾伟民冷漠旁观，没有半句劝阻，眼底甚至带着理所当然。

在他心里——

母亲吃苦、母亲受累、母亲为人奴仆挣钱供他，天经地义。

顾母看着冷漠的儿子、强势刻薄的婆婆，看着这座破败凄凉、鸡零狗碎、吃人不吐骨头的小院。

一瞬间，无尽的悔恨席卷全身。

她终于彻彻底底悔断肝肠。

当初若是不苛待曼璐，何至于断了最大靠山？

当初若是不逼迫曼桢，何至于落得无人养老？

当初若是不偏心溺爱儿子，何至于养出这般冷血自私的废物？

当初若是不盲从婆婆的重男轻女、不压榨女儿、不冷漠自私，她何至于晚景凄凉、被逼为人奴仆？

可世间从来没有后悔药。

亲手逼走两个真心待家的女儿，亲手养大一头冷血自私的白眼狼。

亲手毁掉所有安稳福报，如今所有苦、所有罪、所有屈辱，尽数反噬自身。

天道轮回，报应不爽。

最终，在顾奶奶日日孝道逼迫、顾伟民日日冷脸施压下，走投无路的顾母，只能含泪低头。

她收拾简单破旧衣物，拖着衰老疲惫的身子，低着头、红着眼，去大户人家应征帮佣。

一辈子养尊处优，如今看人脸色、洗衣擦地、伺候外人、受尽磋磨。

曾经，两个女儿为这个家拼尽全力、牺牲一生。

如今，全家只剩老弱受苦、废物享乐、全员落魄、人人皆输。

弄堂风凉，岁月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