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晴那条突兀而诡异的短信，像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，在熙和心里激起了圈圈不安的涟漪。他握着手机，坐在疗养院走廊冰冷的金属座椅上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扇紧闭的病房门。门内，殷老先生命悬一线；门外，却传来了另一条似乎与之隐隐相关的、关于旧物与临终的消息。
巧合？还是……某种刻意的安排？
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守在病房门口、神情肃穆的特助和保镖。殷墨在里面待了很久，还没出来。熙和犹豫了一下，没有立刻将短信内容告诉殷墨。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决定先自己理一理头绪。
苏晚晴……植物园里那个走投无路、试图抓住殷墨这根救命稻草的女人。她的求助被自己和殷墨用基金会的方式挡了回去，后来似乎也接受了现实，老老实实地走程序，照顾父亲，艰难谋生。现在她父亲刚去世，却突然拿出一个声称是她父亲临终前要交给“殷家后人”的旧怀表？
这怀表是什么来头？为什么临终前才想起？又为什么偏偏指名要交给殷家后人？是单纯的遗物交代，还是……另有所指？
熙和的直觉告诉他，这件事透着古怪。但理智又提醒他，或许只是穷途末路之人的一点执念，或者想用这种方式再攀一点关系？毕竟，殷家手指缝里漏出一点，都够普通人生活很久了。
他正胡思乱想，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。殷墨走了出来，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，眉宇间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，但眼神依旧沉静。
“怎么样？”熙和立刻站起来，迎上去。
殷墨摇了摇头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暂时稳定了，但……医生说，可能就这几天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，听不出太多悲伤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。熙和心里一揪，伸手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。
“我们先回去。”殷墨反握住他的手，力道有些重，“子诺还在家。”
回程的车上，气氛有些沉闷。殷墨闭目养神，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，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熙和看着他疲惫的侧脸，几次想把苏晚晴短信的事情说出来，又觉得此刻不是好时机。
直到车子驶入庄园，看到殷子诺在生活助理的陪伴下，抱着平板在客厅门口张望，殷墨的脸色才柔和了些许。
“爸爸，父亲，太爷爷怎么样了？”殷子诺小跑过来，仰着小脸，眼神里带着担忧。
殷墨蹲下身，摸了摸他的头：“太爷爷在休息。子诺今天在家乖吗？”
“嗯！”殷子诺用力点头，又看了看熙和，小声补充，“我完成了编程作业，还帮张奶奶浇了花。”
“真棒。”熙和也蹲下来，捏了捏他的小脸，努力让气氛轻松起来，“我们子诺是最乖的！”
晚上，哄睡了殷子诺，熙和才终于找到机会，把苏晚晴的短信内容告诉了殷墨。
殷墨正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，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听完熙和的话，他转过身，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，只是眼神深邃了许多。
“怀表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，走到书桌前，拉开一个带锁的抽屉，从里面取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棕色皮质盒子。打开，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款式古朴的银质怀表，表盖上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，边缘有些磨损，显然是经常摩挲所致。
“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之一。”殷墨拿起那枚怀表，指腹轻轻抚过冰凉的表面，“她生前很喜欢，一直随身携带。”
熙和凑过去看，那怀表和他母亲遗物盒里其他的珠宝相比，并不算特别名贵，但做工精致，透着岁月的温润感。
“苏晚晴父亲要交给殷家后人的，会是同一枚吗？还是……另一枚？”熙和疑惑。
殷墨摇了摇头：“我母亲只有这一枚。至于苏家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似乎在回忆，“苏晚晴的父亲苏秉文，以前确实是我父亲的部下，跟随多年。我母亲在世时，似乎……对苏家也颇为照顾。但具体的，我不太清楚。那时候我还小。”
他放下手中的怀表，看向熙和：“你想见她？”
熙和犹豫了一下：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觉得……有点蹊跷。而且，人家刚没了父亲，又提到对殷家可能重要的东西……”
殷墨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我让大卫去处理。约个时间，你去见一面，把东西拿回来看看。如果只是普通遗物，给她一笔酬谢，了结此事。如果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，但眼神里的锐利表明，他已经起了疑心。
“我去？”熙和指了指自己。
“嗯。”殷墨点头，“你是我的伴侣，出面代表殷家，合情合理。我这两天……需要处理父亲那边的事，还有集团的一些后续安排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熙和，语气放缓，“小心些。让大卫带人跟着。”
第二天下午，按照约定的时间，熙和在一家僻静的、保密性很好的茶室包厢里，见到了苏晚晴。
不过几天不见，苏晚晴仿佛憔悴了许多，眼圈红肿，穿着素黑的衣裙，身上那股温婉的书卷气被浓浓的悲伤和疲惫取代。她身边坐着那个叫悠悠的小女孩，也安安静静的，不像上次那样怯生生，只是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。
“熙先生，谢谢您肯来。”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哑，她小心翼翼地从随身的手提袋里，拿出一个用深蓝色绒布仔细包裹着的小包，双手捧着，递到熙和面前。
“这就是我父亲临终前……一直握着的怀表。他说，一定要交给殷家的后人，说……说这对殷家很重要。”她的眼眶又红了，强忍着泪水，“我父亲一辈子老实本分，没求过殷家什么。临走前就这么一个心愿……我，我也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……只是照做。”
熙和接过那个小包，入手沉甸甸的。他打开绒布，里面果然是一枚银质怀表，款式与殷墨母亲的那枚有七八分相似，但细节处略有不同，看起来更旧一些，表链也有些磨损。他打开表盖，里面的表盘已经停了，指针指着一个模糊的时间。表盖内侧，似乎镶嵌着一张小小的、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，但照片太小，看不清具体内容。
“苏小姐，节哀。”熙和将怀表重新包好，放在桌上，推过去一张准备好的支票，“这是殷家的一点心意，感谢苏老先生还记得旧情，也请苏小姐收下，处理后续事宜，好好生活。”
苏晚晴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额，明显吃了一惊，连忙摆手：“不，不用的，熙先生！我不是为了钱！我只是……完成父亲的遗愿……”
“拿着吧。”熙和语气温和但坚持，“这也是殷墨的意思。你父亲生病时，基金会帮了忙，现在他走了，这点钱就当是……替殷家，送他一程。你还要抚养孩子，不容易。”
苏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她捂住嘴，哽咽着点了点头，颤抖着手收下了支票，低声连说了好几声“谢谢”。
“另外，”熙和看着她，斟酌着问，“苏老先生……有没有提过，这怀表具体是为什么重要？或者，和殷家的什么人有关？”
苏晚晴茫然地摇了摇头：“没有……他就是反复说，‘交给殷家后人’，‘很重要’……其他的，神志已经不太清了，说的话也断断续续，听不明白。”她擦了擦眼泪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哦，对了……他最后清醒的那一会儿，好像含糊地说过一句……‘对不起墨少爷’……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”
对不起墨少爷？殷墨？
熙和的心猛地一跳。他压下心中的惊疑，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我知道了。谢谢苏小姐。如果以后还有什么困难，可以联系基金会。也……请保重身体。”
告别了千恩万谢、带着女儿离开的苏晚晴，熙和坐在包厢里，看着桌上那枚用绒布包裹的怀表，眉头紧锁。
事情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。一枚样式相似的旧怀表，一句临终模糊的“对不起墨少爷”……这背后，到底隐藏着什么？
他拿起怀表，再次打开表盖，仔细看着里面那张小小的泛黄照片。这次，他借着更明亮的光线，勉强辨认出，照片上似乎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半身像，容貌清秀，笑容温婉，眉眼间……竟与殷墨的母亲遗照，有几分说不出的神似！
但又不完全一样。殷墨母亲的五官更明艳大气，而照片上的女人，则多了一份柔美和……不易察觉的忧郁。
这是谁？
一个大胆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，在熙和脑海中骤然成形，却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。不，不可能……太荒谬了。
他迅速将怀表收好，起身离开了茶室。回去的路上，他让大卫立刻去查苏秉文（苏晚晴父亲）的详细生平，尤其是他与殷家，特别是与殷墨父母的具体交集。
回到庄园，殷墨还没回来。熙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，对着那枚来自苏家的旧怀表和殷墨母亲的那枚，反复比对，越看越觉得心惊。
傍晚时分，殷墨回来了，带着一身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冷意。殷老先生的情况再次恶化，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。
熙和没有立刻拿出怀表，只是先给他倒了杯温水，看着他喝下。
“父亲那边……”熙和轻声问。
殷墨揉了揉眉心：“就这两天了。”他放下水杯，看向熙和，“你下午去见苏晚晴了？怎么样？”
熙和深吸一口气，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枚用绒布包着的怀表，放在殷墨面前的书桌上。
殷墨的目光落在上面，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。他拿起怀表，打开表盖，当看到里面那张泛黄的小照片时，他的动作明显顿住了，捏着怀表的手指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许久，殷墨才缓缓抬起头，看向熙和，眼神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，混合着震惊、冰冷，以及一丝……难以置信的痛苦。
“这照片上的人……”他的声音低哑得可怕，“是我母亲的妹妹，我的小姨，林静婉。”
熙和的心沉了下去。果然！他的猜测被证实了！殷墨竟然真的有一个小姨！而且看他的反应，这其中必有隐情！
“她……很早以前就去世了。”殷墨的声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，但紧绷的下颌线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，“在我母亲去世后不久。据说是……意外。我父亲……还有苏秉文，当时都在场。”
他盯着那枚怀表，眼神冰冷如刀：“苏秉文临终前，说‘对不起墨少爷’……把这枚我小姨的遗物，交还给殷家……”
他猛地合上怀表，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哒”声，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。
“熙和，”殷墨的目光转向他，眼底深处是翻涌的黑暗与寒意，“看来，我母亲和小姨的去世……或许并不像我知道的那么简单。”
“而有些被掩埋了二十多年的真相……可能要随着这枚怀表，和某些人的即将离世，重新浮出水面了。”
窗外，夜色如墨，沉沉压下。
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继承家业、应对商战和家族内斗的剧本，似乎正向着一个更幽深、更残酷、关乎上一代恩怨情仇的隐秘角落，无可挽回地滑去。
而熙和，这个只想摆烂度日的穿书者，在不知不觉中，已经和殷墨一起，站在了这个巨大秘密的入口处。
未来的路，注定更加崎岖难行，也注定……更加惊心动魄。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