疗养院之行带来的阴霾,并未在殷墨心头停留太久。熙和那没心没肺却生机勃勃的笑容,殷子诺安静专注的陪伴,还有客厅地毯上那摊尚未完工、却代表着共同目标与乐趣的乐高零件,都像是最有效的净化剂,驱散了来自过去的腐朽气息和沉重压力。
殷墨没有对熙和详细提及父亲那些不堪的谵语,只轻描淡写地说父亲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思绪有些混乱。熙和也识趣地没有多问,只是在那之后,他往殷墨书房送的“爱心点心”频率更高了,口味也从齁甜的饼干拓展到了咸口的司康,甚至有一次还试图模仿张妈做了碗据说能“安神”的甜汤,结果味道诡异得连殷子诺都皱着小脸不肯喝第二口,殷墨却面不改色地喝完了。
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流淌。殷墨在集团内部的整顿告一段落,局势趋于稳定。他开始将更多精力投向一些更长远、也更具个人色彩的战略布局,比如加大对新兴科技和绿色能源领域的投资,以及推动殷氏慈善基金会向更专业化、透明化的方向发展。偶尔,他还会将一些基金会涉及文化教育或儿童关爱的项目文件带回家,让熙和“看看热闹”。
熙和起初只是随便翻翻,后来竟也看出点门道,开始提出一些诸如“为什么只资助芭蕾不资助街舞”、“山区图书馆能不能配点漫画书”之类的“离经叛道”建议。殷墨既不否定也不肯定,只是让助理记录下来,“酌情参考”。几次下来,熙和居然也有了一种模糊的“参与感”,虽然这种参与更像是大佬带菜鸟刷副本,但感觉不坏。
殷子诺的编程天赋得到了更系统的引导。殷墨为他聘请了一位真正的、在硅谷有过成功经验的青年极客作为启蒙导师,课程设计得既有趣又富有挑战性。殷子诺沉浸其中,小脸上常常洋溢着专注而兴奋的光芒。他甚至开始尝试用代码“解决”一些生活中的小问题,比如设计了一个简单的程序,用来提醒熙和按时给阳台上的盆栽浇水(虽然熙和通常无视提醒),或者编了个小游戏,主角是一只穿着恐龙睡衣、到处找薯片吃的小人,明显是以某人为原型,把熙和逗得前仰后合。
这天是周末,天气晴好。殷墨难得没有安排工作,提议去城郊新开业的一家大型生态植物园逛逛。这家植物园以其创新的沉浸式展览和丰富的互动体验著称,在社交媒体上很火。
熙和自然是举双手赞成,立刻开始翻箱倒柜找他的“战袍”——一套印着“光合作用爱好者”的绿色连帽卫衣和工装裤,还给殷子诺搭配了同色系的恐龙图案T恤和小外套。殷墨看着他俩这身“亲子装”,沉默了几秒,最终还是在熙和期待的目光中,放弃了他惯常的衬衫西裤,换上了一身休闲的深色运动装。
植物园里果然人流如织,尤其以家庭和年轻人为主。巨大的玻璃穹顶下,各种奇花异草争奇斗艳,热带雨林、沙漠景观、高山苔原等主题区域通过巧妙的设计串联,漫步其中,仿佛穿梭于不同的生态系统。
熙和一进去就如同脱缰的野马(自认为),拉着殷子诺东奔西跑,大呼小叫。他指着比人还高的仙人掌说“这玩意儿扎一下肯定很疼”,对着会捕捉昆虫的猪笼草研究半天琢磨“它吃不吃薯片”,还在雾气氤氲的热带雨林区假装自己是探险家,差点撞到别的游客。
殷墨跟在他们身后,步伐不疾不徐,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那两个活泼的身影上,偶尔会看向那些奇特的植物,眼神平静。他的存在感太强,即使穿着休闲装,也引来不少好奇或惊艳的注视,但他浑然不觉,或者说毫不在意。
【一家三口出游!画面太美了!】
【熙和好像比小诺还兴奋!】
【殷总这保镖既视感哈哈,但眼神好温柔!】
【小诺好乖,一直跟着熙和。】
在一个人工模拟的蝴蝶谷,成千上万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丛间翩跹起舞。工作人员发放了小碟装的蜜水,可以吸引蝴蝶停留。熙和兴奋地端着小碟,小心翼翼地举着,果然有几只胆大的蝴蝶被吸引过来,停在他的手指和手腕上,翅膀轻轻颤动。
“哇!儿砸!快看!它喜欢我!”熙和压低声音,激动得眼睛发亮,一动不敢动,生怕惊走了这些小精灵。
殷子诺也学着他的样子,举着小碟,一只淡蓝色的蝴蝶轻盈地落在他的小恐龙T恤上,他屏住呼吸,小脸上写满了惊喜。
殷墨站在几步开外,没有去领蜜水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阳光透过玻璃穹顶,滤过繁茂的枝叶,洒下斑驳的光影,笼罩在熙和与殷子诺身上。蝴蝶环绕,笑容明亮,那画面美好得有些不真实,像一幅过分温馨的油画。
他的目光,长久地停留在熙和漾着纯粹欢愉的侧脸上。这个人,似乎总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,触碰到生活中那些最细微、最本真的快乐,并且毫不吝惜地分享给身边的人,包括他,也包括子诺。
就在这时,一个带着迟疑和不确定的女声在旁边响起:“……请问,是殷墨先生吗?”
殷墨收回目光,转向声音来源。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、穿着得体、气质温婉的女人,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。女人脸上带着一丝窘迫和激动,眼神却有些闪躲。
“我是。”殷墨微微颔首,神色淡然。
“真的是您!”女人似乎松了口气,又更加紧张了,她拉着小女孩上前一步,“我……我是苏晚晴。您可能不记得了,很多年前,在殷老先生的一次寿宴上,我们……见过一面。这是我女儿,叫悠悠。”她轻轻推了推小女孩,“悠悠,叫殷叔叔。”
小女孩有些害羞,躲到妈妈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,好奇地打量着殷墨。
苏晚晴?殷墨在记忆库里搜索了一下,很快找到了对应信息。苏家,一个早已没落、如今勉强算得上中产的书香门第。很多年前,苏家与殷家确实有些远房交情,苏晚晴的父亲似乎曾是他父亲的部下。至于所谓的“寿宴一面”,殷墨毫无印象。
“苏小姐,有事?”殷墨的语气礼貌而疏离。
苏晚晴的脸微微泛红,似乎鼓足了勇气,才低声说道:“殷先生,我知道这样很冒昧……但是,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。我父亲……他去年重病,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,还欠了不少债。他以前……最敬佩殷老先生,也常提起您。我……我想求您帮帮忙,能不能……借我一些钱,救我父亲?我一定会还的!我可以写借据,我也有工作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哽咽,眼圈也红了。她身边的小女孩似乎感受到妈妈的情绪,也扁了扁嘴,要哭不哭的样子。
殷墨沉默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类似的求助,他这些年见过太多。殷家的财富和权势,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,吸引着各式各样的人,有攀附的,有算计的,也有像眼前这样,走投无路、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。
他正想开口,让助理来处理,一个身影却像旋风一样卷了过来,挡在了他和苏晚晴之间。
是熙和。他不知何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,把手里吸引蝴蝶的小碟塞给殷子诺,快步走了过来。他脸上还带着刚才玩闹的兴奋红晕,眼神却警惕地打量着苏晚晴和她的小女孩。
“老公,这谁啊?”熙和语气亲昵,手臂却极其自然地挽住了殷墨的胳膊,身体微微前倾,形成一种略带保护意味的姿态。
殷墨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,没有抽出手臂,只是淡淡道:“一位旧识,苏小姐。”
“旧识?”熙和挑眉,目光在苏晚晴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上扫过,又看了看她身边怯生生的小女孩,心里拉响了警报。这场景,这氛围,这欲言又止的样子……怎么看怎么像八点档狗血剧的开场!
他立刻切换成“正宫”模式(自认为),脸上堆起一个灿烂但没什么温度的笑容:“苏小姐是吧?你好你好!我是殷墨的爱人,熙和。这是我们家儿子,子诺。”他指了指抱着小碟、好奇看过来的殷子诺。
苏晚晴显然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一个人,而且还是以这样的身份和姿态。她愣了一下,连忙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:“熙先生,你好。小少爷……你好。”
“苏小姐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?”熙和直截了当地问,目光却看向殷墨,带着询问。
殷墨言简意赅:“苏小姐的父亲重病,需要资金。”
“哦~这样啊。”熙和拉长了语调,一副了然的样子。他松开殷墨的手臂,上前一步,蹲下身,与那个叫悠悠的小女孩平视,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(其实有点滑稽):“小朋友,你叫悠悠啊?几岁啦?”
悠悠被他的笑容和绿色卫衣上奇怪的标语吸引,怯怯地小声说:“四岁……”
“四岁啊,真可爱!”熙和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刚才在休息区顺的、包装精致的糖果,递给她,“喏,请你吃糖。”
悠悠看了看妈妈,见苏晚晴微微点头,才小心翼翼地接过,小声说:“谢谢叔叔。”
熙和站起身,拍了拍手,对苏晚晴说:“苏小姐,你看这样行不行?借钱呢,毕竟是件大事,我们也不太了解具体情况。不过,救急不救穷,你父亲生病是事实。”他转向殷墨,眨眨眼,“老公,我记得咱家那个慈善基金会,不是有针对重大疾病困难家庭的紧急救助项目吗?要不,让苏小姐去那边申请一下?按流程走,该评估评估,该核实核实,符合条件的话,基金会该帮就帮,也免得咱们私下借钱,说不清楚,对吧?”
他这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既没有直接拒绝(显得殷家冷血),也没有大包大揽(避免后续麻烦),而是将问题引向了更正规、更透明的渠道。更重要的是,他强调了“按流程”、“说清楚”,无形中划清了界限,也堵住了对方可能有的其他心思。
殷墨看着熙和那双亮晶晶、带着点小狡黠的眼睛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他点了点头,对苏晚晴道:“熙和说得对。苏小姐可以去殷氏慈善基金会提交申请,会有专人负责评估和跟进。如果情况属实且符合条件,基金会会提供必要的帮助。”
苏晚晴的脸色变了几变。她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。她来找殷墨,是希望能凭借旧识之情(哪怕只是一面之缘)得到更直接、更快速的帮助,甚至……或许内心深处还存着一丝难以言说的、不切实际的幻想。但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“熙先生”,三言两语就把她的请求推到了公事公办的层面上,还隐隐点出了“说不清楚”的忌讳。
她看着殷墨冷淡却不容置疑的神情,又看看熙和脸上那看似热情实则疏离的笑容,终于明白,自己那点小心思,在这些人精面前,根本无所遁形。
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低下头:“……谢谢殷先生,谢谢熙先生。我……我会去基金会申请的。”她拉紧女儿的手,匆匆说了句“打扰了”,便转身快步离开了,背影透着仓惶和失落。
看着那对母女消失在人群里,熙和才松了口气,拍了拍胸口,对殷墨抱怨:“吓死我了!我还以为是哪里冒出来的‘旧情人’带着‘私生女’找上门了呢!电视剧里都这么演!”
殷墨:“……”
他无奈地摇了摇头,伸手,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熙和的额头:“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。”
熙和捂着额头,嘿嘿一笑:“我这不是防范于未然嘛!谁让你长得这么招蜂引蝶!”他顿了顿,又凑近些,压低声音,带着点邀功的意味,“我刚才表现怎么样?没给你丢脸吧?是不是特别有大房风范?”
殷墨看着他得意的小表情,眼底的笑意终于弥漫开来,他伸手,揽住熙和的肩膀,将他带向还在蝴蝶谷边等待的殷子诺,低声道:“嗯。很好。”
熙和心满意足地靠在他臂弯里,嘴里还在嘚啵:“不过说真的,那苏小姐也怪可怜的……她父亲要是真病得重,基金会那边你打个招呼,别太卡流程了。孩子还小呢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殷墨应道,揽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。
一个小小的插曲,并未影响出游的兴致。三人在植物园里一直玩到傍晚,看了奇幻的灯光秀,才尽兴而归。
回程的车上,殷子诺累得睡着了。熙和也靠在一旁,有些昏昏欲睡。
殷墨看着他安静的睡颜,忽然想起下午在蝴蝶谷,阳光落在他发梢和睫毛上的样子,还有他挡在自己面前、看似胡闹实则机敏地处理苏晚晴求助时的神情。
这个人,就像一颗闯入他既定轨道的流星,最初只是带来混乱和不可预测,却在不知不觉中,照亮了他冰冷世界的一角,带来了温度、色彩,和许多意料之外的……柔软与守护。
他伸出手,轻轻将熙和滑落的额发拨到耳后。
熙和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,咕哝了一句什么,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殷墨的指尖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停留了片刻,才缓缓收回。
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,流光溢彩。车内,一片静谧温暖。
他的摆烂小疯子,似乎在不经意间,已经成长为了可以与他并肩而立、共同应对风雨的……伴侣。这种感觉,远比赢得任何一场商战,都更让他感到满足和……安心。
未来或许仍有挑战,但此刻,他只想握紧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,一直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