航极（6）

航极 · 弃子

第六章：妹妹

张极送林婉清到门口。他站在门内，一只手扶着门框，声音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：“孩子先放我这儿吧。你回去休息。明天我送她回去。”林婉清站在门外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个两岁的小姑娘正坐在客厅的单人床上，揉着眼睛，茫然地看着门口的两个人。她还没有完全清醒，但也没有哭闹。林婉清又看向张极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：“她叫念念。张念。”姓张。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。张极没有对这个姓氏做出任何反应，只是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了。你路上小心。”林婉清站在门口，看了他最后一眼，然后转身，沿着楼梯走了下去。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，最后消失在底楼的开门声中。张极关上了门。

他站在玄关，没有立刻转身。他低着头，看着门把手上那道细小的划痕，站了几秒钟，然后转身走回客厅。那个叫念念的小姑娘已经从单人床上滑了下来，光着两只小脚丫站在地板上，正仰着头看他。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体睡衣，头发有点乱，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掉的奶渍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，像一只刚刚睡醒、正在评估眼前这个陌生人是否安全的小动物。张极在她面前蹲下来，和她平视，没有伸手去碰她，只是轻声说了一句：“你叫念念？”小姑娘没有回答，但也没有后退。她歪了歪头，继续盯着他看。然后她伸出手，一把抓住了张极垂在身侧的手指。她的手很小，很软，五个手指头紧紧攥住他的一根食指，像是抓住了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。张极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手指的小手，没有抽开。他蹲在那里，任由她攥着，安静了片刻，然后轻声说了一句：“……你饿不饿？我给你弄点吃的。”

念念没有回答，但她攥着他的手指，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厨房的方向走，像是默认了他的提议，并且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应该跟着她走。张极被她拽着，不得不站起来，弯着腰，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被她牵着走进了厨房。他单手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和一小碗剩饭，又翻出一根火腿肠，想了想，又把火腿肠放了回去——两岁的孩子吃火腿肠可能不太好。他打散鸡蛋，切了一点葱花，开火热油，做了一碗最简单的蛋炒饭。念念全程站在厨房门口，一只手扶着门框，另一只手依然攥着他的衣角，像一个沉默的小监工。张极把蛋炒饭盛到小碗里，晾到不烫了，放到她面前的小桌上，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。念念松开他的衣角，拿起勺子，低头认真地开始吃饭。她吃得不太熟练，米粒掉了一些在桌面上，但她没有把碗推开，也没有闹脾气，只是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，安静得像一只埋头进食的小猫。

张极在她对面坐下来，没有吃，只是看着她吃。他看着那颗和自己留着相同血液的小脑袋，看着她低头扒饭时露出的头顶发旋，看着她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，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。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闷闷的，但又不像完全是坏的。他坐在那里，安静地看完了她吃完那碗蛋炒饭。念念放下勺子，抬起头，嘴角沾着一粒米，看着他，清晰地喊了一声：“哥哥。”张极的动作顿住了。他坐在那里，看着那个嘴角沾着米粒的小姑娘，看着她那双清澈的、毫无防备的眼睛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伸手，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那粒米，轻声应了一句：“……嗯。”

李姨起床的时候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——张极坐在客厅地板上，一个穿着粉色睡衣的小女孩正坐在他面前，手里拿着一辆他从枕头底下拿出来、保存了十二年的玩具小汽车，翻来覆去地看。而张极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她，没有要把玩具拿回来的意思。李姨站在卧室门口，看了几秒，没有问这孩子是谁，只是说了一句：“早饭吃了吗？没吃的话我多做点。”张极抬起头，看了李姨一眼，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：“吃过了。李姨，今天可能要麻烦您帮忙看一下她。我有些事情要处理。”李姨没有多问，只是点了点头：“行。你放心去。”张极站起身来，走到玄关，换好鞋，拿起钥匙。他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念念正坐在地板上，握着他那辆玩具小汽车，抬起头，朝他弯着眼睛笑了一下。张极看着那个笑容，在门口站了一瞬，然后转身，轻轻带上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