航极 · 弃子
第四章:楼上
那个背影确实是张极的父亲。他叫张远鸿,今年四十一岁。他站在干货摊前挑选红枣的时候,余光就已经瞥到了那个从菜市场门口快步走出来的少年。他认出了他——尽管十二年没见,尽管那个五岁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,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那是他的儿子。他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揪紧了,但他没有回头。他不敢回头。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。他保持着那个挑选干货的姿势,多站了两三秒,然后放下手中的红枣,没有买,转身朝街东走去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他知道张极在后面跟着他。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的重量,像一团沉默的火焰,灼得他后背发烫。他走过十字路口,拐进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街道,然后在那个巷口拐了进去。但他没有消失。他走进了巷子右侧第三栋居民楼的单元门,爬上三楼,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。他掏出钥匙,打开了门,然后站在门内,没有关门,等着。他等了很久。楼道里安安静静,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电视声和厨房里炒菜的声响。没有人上楼来。张远鸿站在半开的门内,握着门把手,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站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把门关上了。他靠在门后,低下头,闭了一会儿眼。他知道张极没有跟上来。他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,还是该感到失落。他站在门后,站了很久,才转身走进屋里。
客厅的沙发上,一个女人正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孩子在看动画片。她叫林婉清,二十八岁,是张远鸿再婚的妻子。她看到张远鸿空着手回来,表情也不太对劲,没有立刻追问,只是先把孩子放在沙发上,站起来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了一句:“怎么了?没买到红枣?”张远鸿摇了摇头,在沙发上坐下来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我看到他了。”林婉清愣了一下,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,没有问“谁”,她已经知道了。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声说:“……他过得还好吗?”张远鸿没有回答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,看了很久,才说了一句:“他长很高了。”
林婉清没有再追问。她站起身,走进厨房,倒了一杯温水,放在张远鸿手边的茶几上,然后重新坐回沙发上,把那个正在咿咿呀呀的孩子抱回怀里。她认识张远鸿的时候,就知道他有这一段过往——有一个儿子,因为某些不能说的原因,不得不离开。她从没有细问过那些原因,张远鸿也从没有主动提过。但她知道,那是他心里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。她想了想,轻声开口:“你要是想见他,可以去见。我不会拦你。”张远鸿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茶几上那杯正在慢慢变凉的水,过了很久,才说了一句:“……他不知道他妈妈已经不在了。”林婉清沉默了。这句话太重了,她接不住。她只能伸手,轻轻覆在张远鸿交握的手背上,什么也没有说。
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和孩子偶尔发出的咿呀声。那扇门已经关上了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寂静中自动熄灭了,整栋楼陷入了一片安宁的黑暗。而张极对此一无所知。他不知道那个背影真的是他父亲。他不知道那扇门曾经为他开着。他更不知道,他的母亲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在了——不是因为抛弃他,不是因为不爱他,而是因为父亲的某些过往引来了报复,那些人找不到父亲,就找到了母亲。她为了保护他,挡在了前面。这些事,他一件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追丢了那个背影,然后他回家了,洗菜,切菜,做饭,吃完饭,洗完碗,坐在黑暗中,握着那辆玩具小汽车,沉默地度过了又一个普通的周五夜晚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他握着玩具车的手上,在指缝间投下细碎的影子。他依然不知道,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,有一扇门曾经为他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