航极（3）

航极 · 弃子

第三章：背影

这天是周五，张极放学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。他没有直接回家，而是拐了个弯，去了李姨家附近那个菜市场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每周五放学后去买菜，把周末两天的食材备好。李姨说过好几次让他不用操心这些，说他自己还是个孩子，哪有让孩子买菜做饭的道理。但张极每次都只是“嗯”一声，然后周五照常出现在菜市场。李姨拦不住他，也就由他去了。

菜市场不大，但品类齐全。张极拎着一个布袋子，熟门熟路地穿过各个摊位——先买了一把小青菜，又挑了三个番茄和两根黄瓜，在肉摊前称了一斤肋条，又在豆腐摊前停下来，让老板切了一块嫩豆腐。他正低头从口袋里掏钱的时候，余光扫到了一个身影。菜市场门口，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，站在一个卖干货的摊位前，微微弯着腰，似乎在挑选东西。那个背影——肩膀的宽度，站立的姿态，微微低头的弧度——让张极的动作瞬间停住了。

他手里还攥着那张要递给豆腐摊老板的钱，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，一动不动。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背影上。那个背影，他已经记不太清了。十二年太长了，长到他有时候甚至会忘记父母的脸。但这个背影——这个微微佝偻着、站在干货摊前的背影——像一根针，精准地扎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他以为早已麻木的地方。豆腐摊老板喊了他两声，他才回过神。他没有接老板找回来的零钱，把布袋子往老板手里一塞，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：“老板，菜先放你这儿，我马上回来拿。”说完，他转身朝菜市场门口快步走去。

他走出菜市场大门的时候，那个背影已经走出了十几米远，正沿着街边的人行道朝东走去。张极没有喊，没有叫，他只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。他跟了大约三四百米，穿过了一个十字路口，又拐进了一条种着梧桐树的街道。那个人的步伐不快不慢，始终和他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。张极跟在后面，心跳越来越快，手心开始出汗。他想追上去，想绕到那个人面前去看一眼那张脸——看一眼那到底是不是他记忆中的人。但他的脚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样，始终无法真正追上那个距离。他怕。他怕追上去之后，发现那不是。他也怕追上去之后，发现那真的是。

那个人在一条巷口拐了进去。张极紧随其后，也拐进了那条巷子。巷子很深，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，墙面上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。巷子尽头是一堵墙。没有路了。那个人不见了。张极站在巷子尽头，面对着那堵灰色的砖墙，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墙根处长着一小丛野草，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摇晃。墙面上有一道裂缝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大约一人高的位置，像一道干涸的泪痕。他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，久到巷子里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灰蓝，久到楼上有一户人家打开了厨房的灯，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倾泻下来，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脚边那团被灯光拉长的影子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，沿着来路走回了菜市场。

他走回豆腐摊前的时候，豆腐摊老板正坐在小板凳上看手机，看到他回来，连忙把那个布袋子递给他：“小伙子，你跑哪儿去了？菜给你放着呢，冰袋都化了。”张极接过布袋子，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那把已经开始打蔫的小青菜，轻声说了一句：“谢谢老板。”然后他付了钱，拎着布袋子，转身走出了菜市场。

他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路灯亮起来，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再拉长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他回到家，换鞋，洗菜，切菜，开火，炒菜，盛饭，和李姨一起吃完了晚饭。饭后他洗了碗，擦干净灶台，倒了垃圾，然后回到自己房间，关上门，在床边坐了下来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辆玩具小汽车，握在手心里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他没有哭。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握着那辆小小的玩具车，在黑暗中，安静地，坐了很久。窗外，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。夜很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