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料峭的二月末,西山玻璃琴房迎来了最后阶段的施工。
郭云深裹着厚厚的羽绒服,站在还搭着脚手架的建筑前。工人们正在安装最后几块玻璃幕墙,阳光透过这些特制的隔音玻璃,在未完工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这里要留十五厘米的伸缩缝。”陈楚生指着设计图,对施工经理比划,“北方的冬天,热胀冷缩得留足余地。”
她看着他与工程师讨论细节的侧影,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看他排练。那时他在录音棚里为某个音符反复打磨,眉宇间是同样的专注。如今这份专注,尽数倾注在为他们共建的这个小巢上。
“郭老师,您来看看琴室。”室内设计师迎上来,引她走向东侧房间。
推开门,她不禁怔住。整面墙的乐谱柜依墙而立,柜门是透光的云纹玻璃。最特别的是临窗的位置,预留了一个凹陷的壁龛——恰好能放下那把跟随她多年的月琴。
“这是陈先生特意嘱咐的。”设计师笑道,“说您的琴得朝着东南,晨练时第一缕阳光要能照在琴弦上。”
她抚过光洁的墙面,想象未来在这里吊嗓练功的清晨。转身时,看见陈楚生倚在门边,手里端着杯热茶。
“满意吗?”他递茶过来,指尖有刚刚翻阅图纸留下的墨迹。
她点头,茶杯暖着微凉的手:“太周到了。”
“周到的事还多着。”他引她走向相连的露台。
露台比设计图上看到的更宽敞。防腐木地板上已经预埋了灯带,围栏是极简的黑色铁艺,巧妙融入了京剧水袖的流线型设计。最妙的是视野——越过西山层叠的树梢,能望见京城隐约的天际线。
“将来这里摆两张躺椅,晚上能看星星。”他指着某个方位,“那边正好是猎户座。”
她忽然想起什么:“苏黎世的公寓...…”
“露台朝西,看不到猎户座。”他了然接口,“但这里可以。”
原来他记得,记得她每个无意间流露的遗憾。
施工经理匆匆走来:“陈先生,配电箱有点问题。”
他拍拍她手臂:“你去看看卧室,我马上回来。”
主卧在琴房南侧,此刻还空荡荡的,只有墙面已经刷好。浅米色的肌理漆,温暖得像晨光。她走到窗边,发现这里正对着一株老槐树。冬天枯瘦的枝桠间,已经能看见细小的芽苞。
手机震动,是王惠发来的消息:「新房要不要置办家具?你师父认识个老匠人,专做明式家具。」
她回着信息,无意间瞥见墙角放着的工具箱。箱盖上贴着一张便签,是他飞扬的字迹:
「3月15日前完工
务必环保检测达标」
日期旁画着个小月亮——那是他们约定的,搬家的日子。
“看什么呢?”陈楚生回来,顺手把安全帽挂在门后。
她指指便签:“这么急?”
“急着娶你。”他答得自然,从口袋掏出卷尺,“来帮个忙。”
他让她拉着卷尺一端,丈量着窗户的尺寸:“定制窗帘要用加厚的,你浅眠,晨光太亮会醒。”
她看着他一处处检查细节,心头泛起细密的暖意。这个曾经连自己生活都打理得马马虎虎的人,现在事无巨细地规划着他们的未来。
日落时分,他们锁上临时围栏准备离开。夕阳给玻璃外墙镀上金红,整座建筑像在发光。
“还缺个名字。”她忽然说。
他微笑,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木牌。檀木上刻着三个字:栖云处。
下方还有两行小字:
此身归处
此心安处
她凝视着木牌,想起这些年的漂泊。从戏校宿舍到出租屋,从巡演酒店到异国公寓,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。
回城的车上,她累得睡着了。朦胧间感觉他调高了空调温度,又为她披上外套。醒来时车已停在公寓楼下,他正用平板修改设计图。
“醒了?刚收到邮件,柏林爱乐想邀约下半年的联合创作。”
她揉揉眼睛:“你答应了?”
“看你。”他收起平板,“新婚第一年,你想巡演我就陪你去,想休息我就推掉。”
她望向窗外。初亮的灯火点缀着都市的黄昏,每一盏灯后都是一个家。
“下半年...”她轻声说,“我想排新戏。《山河岁月长》的完整版。”
“在家排?”他眼睛亮起来。
“在家排。”她微笑,“在我们的栖云处。”
夜色渐浓,她靠在他肩头。手机里是师兄弟们发来的各种家具图样,郭麒麟还在群里嚷着要送一套顶级音响。
家的样子,从未如此清晰。
而春天,正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