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扎伤口的布条在李谦手中翻飞，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姜保宁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整齐的结，又抬眼看向李谦——他专注的侧脸在梅林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深刻。

“你刚才说...”她迟疑着开口，“上一世？”

李谦的手顿了一下，随即继续检查她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口。“郡主可信轮回？”

“我信自己看见的、感受到的。”姜保宁的声音很轻，“你看着我的眼神，总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。我们才见过几次面，李谦，这不合常理。”

李谦终于抬头，目光与她相接：“如果我说，我们曾相守三十年，你是我的妻子，我是你的夫君，你可信？”

梅林里一片寂静。远处侍卫们正在清理现场，压低声音交谈，衬得这片角落格外安静。

姜保宁没有立刻反驳，也没有惊慌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审视与思索。“三十年的夫妻...”她重复着，“那我是什么样的人？你又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
“你是监国公主姜保宁，慕安国史上第一位参政的公主。”李谦的声音低沉而温柔，“你推行新政，整顿吏治，让北境安宁了二十年。你聪明果敢，从不被任何条框束缚。你说‘城墙再高，也拦不住我姜保宁’，你用一生证明了这句话。”

“你呢？”她追问。

“我是你的护卫统领，你的驸马，你的李谦。”他微笑，“我答应过要做那阵助你飞翔的风，我做到了。”

姜保宁的呼吸微微急促。这些话荒诞不经，可为何...为何如此熟悉？监国公主？她从未想过那个位置。可当他说出这几个字时，她心中竟涌起一股奇异的认同感。

“那么，”她盯着他的眼睛，“上一世我是怎么死的？”

李谦的脸色瞬间苍白。梅林的光影似乎暗了下去，他眼中的痛楚那么真实，那么沉重，让姜保宁的心也跟着一紧。

“毒杀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，“在你四十七岁生辰那日。我们查了三年，线索都指向...”他停住了，摇了摇头，“不说这个。这一世不会了，我绝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。”

姜保宁还想再问，侍卫长已经走了过来：“郡主，刺客都跑了，现场没有留下线索。是否要报官？”

“不必。”姜保宁恢复了平日的冷静，“回宫再说。今日之事，所有人不得外传。”

“是。”

回宫的路上，姜保宁与李谦同乘一辆马车——这是破例的，但此刻谁也顾不上礼数。

“安王。”姜保宁忽然开口，“你说线索指向安王，对吗？”

李谦猛地看向她：“你...”

“我只是推测。”姜保宁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，“太后一直想撮合我与安王，但我几次拒绝。若我真的成了监国公主，安王便永远失去了通过婚姻掌控朝政的机会。这动机足够充分。”

李谦心中震撼。这就是他的保宁，永远能在纷乱中看清本质。

“所以你今天来梅林，是安王设的局？”他问。

“是太后传话说梅林有株百年老梅开了，让我来赏梅。”姜保宁冷笑，“现在想来，那传话的宫女眼神闪烁，是我大意了。”

“不是大意，是他们太狡猾。”李谦沉声道，“保宁，从现在开始，你身边的每一个人，每一件事，都要小心。”

姜保宁转头看他，忽然笑了：“李谦，你说我们是三十年的夫妻。那你说说，我最喜欢吃什么？最讨厌什么？生气的时候会怎么做？”

这些问题来得突然，李谦却对答如流：“你喜欢城南王记的桂花糕，讨厌虚伪做作的人。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吵大闹，反而会异常安静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画画，画的全是凌厉的线条。”

姜保宁的眼睛微微睁大。这些细节，连她最亲近的宫女都不知道。

“还有，”李谦继续道，“你右肩后有一块蝴蝶状的胎记。你三岁那年爬龙桌摔下来，左膝留下了一道疤。你第一次月事是十三岁那年的腊月初八，疼得在床上打滚，却不肯让人知道...”

“够了。”姜保宁打断他，脸上泛起红晕。这些私密之事，他怎么会知道？

马车适时停下，已到宫门外。姜保宁深吸一口气：“今日多谢你。这件事...我会仔细想想。”

她下车走了几步，忽然回头：“李谦，如果真有上一世，那上一世的我，爱你吗？”

李谦看着站在宫门下的红衣女子，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。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：“爱。你说，我是你唯一心甘情愿被束缚的理由。”

姜保宁怔了怔，转身走进宫门，没有再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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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日子，京城看似平静，暗流却在涌动。

李谦没有坐等。他联络了父亲在京城的老部下，暗中组建了一支护卫队，日夜轮班保护姜保宁可能出现的场所。同时，他开始收集安王赵啸的罪证——贪污军饷、结党营私、暗中与敌国商人往来...这些在前世直到保宁死后才被揭露的罪行，如今他要提前挖出来。

但这并不容易。赵啸行事谨慎，所有的脏事都经过多层转手，很难直接追查到他身上。

“公子，查到了。”这日，一个黑衣人潜入李谦在城西租下的小院，“安王有个外室，住在梨花巷，已有一子。”

李谦眼睛一亮：“继续。”

“那女子原是江南绣娘，三年前被信王强掳入京。她的兄长曾来京寻人，被信王府的人打断了腿，扔出城外。”

“找到那个兄长。”李谦下令，“保护好他。”

突破口往往在细微处。前世，这个绣娘直到赵啸倒台才敢站出来作证，那时已经太晚。这一世，李谦要让她提前发声。

与此同时，姜保宁也在行动。

她开始频繁出入太皇太后宫中，看似陪伴祖母，实则在了解朝政。她翻阅奏折，聆听大臣议事，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，总是切中要害。

太皇太后察觉到了孙女的改变：“保宁，你最近对朝政很上心。”

“祖母，”姜保宁跪在太皇太后膝前，“保宁不想只做一个被养在深宫的郡主。北境战事吃紧，父亲在那里苦战，朝廷却还在为是否增援争论不休。保宁...想为父亲做点什么。”

太皇太后抚摸她的头发，眼中满是复杂：“你和你母亲真像。当年她也是这般，非要嫁给你父亲那个武将，说‘边关需要他，我需要他’。”

“那祖母后悔同意母亲嫁给父亲吗？”

“后悔？”太皇太后笑了，“看到你，我就不后悔了。保宁，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。有祖母在，没人能伤你。”

有了太皇太后的默许，姜保宁开始更大胆地涉足朝政。她在一次廷议中直言：“北境若失，敌军南下，京城亦不能保全。此刻争论该不该增援，不如讨论如何增援更有效。”

朝臣哗然。安王赵啸当即反驳：“郡主深居宫中，岂知战事凶险？增援一事需从长计议。”

“从长计议？”姜保宁起身，红衣在肃穆的朝堂上格外醒目，“安王可知，北境已经断粮三日？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，我们在‘从长计议’？”

这话一出，满堂皆惊。北境断粮的消息被严密封锁，她如何得知？

姜保宁看向御座上的皇帝，她的表哥：“陛下，保宁请命，亲送粮草赴北境！”

“胡闹！”太后拍案而起，“你一个女儿家，去什么北境！”

“女儿家就不能保家卫国吗？”姜保宁毫不退让，“我父亲是大将军，我身上流着姜家的血！太后，您当年也曾随先帝巡视边关，为何今日不许我去？”

太后语塞。安王却冷笑：“郡主好一张利嘴。但你可知，押送粮草需过黑风岭，那里匪患横行，危险重重。郡主若有个闪失，谁担得起责任？”

“我担。”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。

众人回头，只见李谦一身戎装，大步走入殿中，单膝跪地：“陛下，末将李谦，愿护送郡主押粮赴北境。若郡主有失，末将提头来见！”

满朝文武目瞪口呆。这个秉州来的小子，未免太狂！

皇帝沉默良久，看向姜保宁：“保宁，你真要去？”

“要去。”姜保宁斩钉截铁。

“好。”皇帝终于点头，“朕准了。李谦，朕封你为押粮副使，率三百精兵，护送郡主。十日内，粮草必须送达北境！”

“末将领旨！”

退朝后，姜保宁在殿外拦住李谦：“你疯了吗？黑风岭的匪患不是玩笑！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李谦看着她，“前世你也去过北境，也是我护送你。黑风岭的匪患，我有办法应对。”

“又是前世？”姜保宁皱眉，“李谦，我还没相信你的故事。”

“你会相信的。”李谦微笑，“因为在黑风岭，你会第一次叫我‘阿谦’。你说，这个名字只有你一个人能叫。”

姜保宁愣住了。阿谦...这个称呼在她舌尖转了一圈，竟有种奇异的熟悉感。

“而且，”李谦压低声音，“黑风岭的匪首，是安王的人。前世我们就是在那里，第一次抓住了赵啸的把柄。”

姜保宁的眼神锐利起来：“你确定？”

“确定。”李谦点头，“所以这一趟，我们必须去。不仅要送粮，还要拿证据。”

两人对视，眼中是相同的决心。阳光穿过宫廊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仿佛本就该如此。

前尘如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