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去的一个月,田家大宅表面维持着葬礼后的肃穆平静,内里却是刀光剑影,暗潮被强行镇压后残余的漩涡依然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。
田雷几乎是以雷霆手段清洗着家族内部。那些跳得最凶的私生子,被他以各种或明或暗的理由边缘化、送出国外、甚至直接切断了他们在家族产业中的触手。他动作快、准、狠,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,就已经发现自己失去了立足之地。那些关于遗腹子身份的流言蜚语,在最初的试探性传播后,迅速被掐灭在源头,散播者付出了惨痛的代价。
田雷用行动向所有人宣告:郑朋和他腹中的孩子,受他庇护,不容置喙。
白日里,他在书房、会议室、各个产业间穿梭,处理着永无止境的事务和层出不穷的麻烦。但无论多忙,他总会挤出时间,在某个午后,或是会议间隙,悄然出现在郑朋如今居住的套房。
有时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,看着郑朋翻阅乐谱,或是站在窗边出神;有时他会带些外面新出的点心,或是郑朋偶尔提过一句想看的书;更多的时候,他只是握一握郑朋微凉的手,低声问一句: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确认他安好,便又匆匆离开。
郑朋对田雷这种越来越频繁、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关注,心情复杂难言。
内心深处有一角是隐晦的欣喜,像黑暗里悄悄燃起的一小簇火苗,温暖却不敢让它壮大。他能感受到田雷那份不容置疑的保护,那份将他置于首位的心意。当田雷推门而入,带着一身外界的风尘与疲惫,却第一时间将目光锁在他身上时,郑朋的心脏会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。
但紧随其后的,是更深的担忧和警惕。
家族里并非铁板一块。田雷能压下明面的声音,却堵不住所有窃窃私语的缝隙。郑朋还是能感觉到那些窥探的目光,还是在某些不经意路过时,听到下人之间迅速噤声的片段交谈,或是接收到某些旁系亲戚来访时,那意味深长的打量和欲言又止的关心。
“到底年轻,景明走的时候身子都那样了……”
“月份好像不太对得上呢……”
“二少爷也未免太上心了……”
这些零碎的话语,像细小的针,扎在郑朋敏感的神经上。他知道,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就难以根除。田雷越是强势维护,在某些人眼中,就越是欲盖弥彰。
他开始下意识地想要躲避田雷。
当田雷白天推门而入时,他会不着痕迹地挪开一些距离;当田雷想多停留片刻,他会以“累了”、“想休息”为由委婉推拒;甚至在田雷深夜前来,将他拥入怀中时,他身体的僵硬持续时间比以前更长了。
他不是厌恶,而是恐惧。
恐惧自己越来越依赖这份温暖,恐惧自己心里那道防线在田雷日复一日的温柔攻势下逐渐瓦解。他能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松动,就像冻土在春日的持续照耀下,一点点变得柔软,这让他惊慌失措。
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,一旦真的把心交付出去,便是毫无保留。可他也太清楚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,信任往往换来背叛,依赖往往意味着失去自我。他从小到大的经历都在告诉他:能依靠的只有自己。如果他现在放任自己沉溺在田雷构筑的安全假象里,如果他将所有的希望、甚至腹中小生命的未来,都寄托在田雷身上,那么有朝一日,万一……万一田雷变了,万一这份保护不再,他将摔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惨。
这种对未来的担忧,对可能受到的伤害的预设,让他陷入一种极致的拧巴和纠结中。他渴望田雷的靠近,又在他靠近时想把他推远;他贪恋那些深夜的温存,又在白天清醒后懊恼自己的不坚定。这种内心的撕扯消耗着他,加上这个时期他本身的情绪波动,他整个人都处在一个别扭、焦虑、缺乏安全感的状态里。
最明显的表现是,他吃得越来越少了。厨房精心准备的餐点,往往只动几筷子就放下。人眼看着清减了些,虽然腹部的弧度在衣衫下已能看出圆润的轮廓,脸颊却失了血色,眼底总有挥之不去的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。
田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
他以为是自己镇压得还不够彻底,是那些残余的流言和暗处的目光影响到了月月。他发了狠,以更凌厉酷烈的手段收拢权力,清洗异己。他要打造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,让月月再也听不到一丝杂音,看不到一点恶意。
终于,在一个各方势力暂时蛰伏、表面平静的夜晚,田雷处理完最后一件紧急事务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心中那股想要给月月一颗定心丸的冲动达到了顶点。
他觉得自己已经扫清了所有障碍,再也没有任何人、任何事可以阻挡在他和月月之间。是时候了,是时候给月月一个明确的未来,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宿,让他彻底安心。
他几乎是用跑的,穿过深夜寂静的长廊,来到郑朋的房门外。他甚至没有耐心等待回应,急促地敲了几下门,便径直推开,他知道月月不会锁门,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默契。
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。郑朋正靠在床头,手中拿着一本乐谱,却似乎并没有在看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看到田雷时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田雷的样子有些狼狈。他显然是从外面直接过来的,肩头还带着夜露的湿气,头发有些凌乱,那双总是半垂着的杏眼此刻完全睁开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却亮得惊人,里面翻滚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和……恳求。
他几步跨到床边,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和浓郁的、不再收敛的柑橘信息素,在郑朋还没反应过来之前,一把握住了他搁在被子上的手,握得很紧,甚至有些颤抖。
“月月,”田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,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决堤,“现在障碍都清除了,所有不和谐的声音都没有了。”
他顿了顿,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郑朋,一字一句,清晰而用力地说:
“嫁给我。”
不是询问,更像是宣告,但语气深处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卑微的恳求。他把他所认为的最好的一切,一个清除了障碍的未来,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,捧到了郑朋面前,迫切地希望他能接受,希望能看到他眼中的不安被抚平,被喜悦取代。
郑朋完全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田雷会突然如此直白地说出这句话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,先是骤停,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,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暖流瞬间冲上眼眶,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和隐秘的、无法否认的喜悦。
嫁给他……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……这曾是他夜深人静时,连想都不敢仔细去想的奢望。
可是,那汹涌的喜悦浪潮尚未将他淹没,冰冷的现实和根深蒂固的担忧便如海啸般拍打而来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,另一只手护住了自己已然显怀的小腹,身体向后微微缩了一下,这个动作充满了自我保护意味。
然后,他缓缓地、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,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,“现在公开,之前的一切忍耐、算计,都白费了。”
他看着田雷眼中瞬间凝滞的光芒,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分析:“所有人都会立刻明白,这份牵绊从何而来。之前那个名分的保护伞会瞬间变成最恶毒的箭靶。那些暂时被你压下去的人会立刻找到最致命的攻击借口,逾越了身份界限,欺瞒整个家族,模糊了那条不该被跨越的线……那些声音会毁了我们小心翼翼维护的一切,也会毁了你辛苦建立起来的局面。”
他说的每一点都切中要害。田雷可以不在乎名声,可以对抗明枪暗箭,但孩子呢?月月呢?他们能否承受那铺天盖地的恶意中伤?尤其是在这个小生命即将降临的这个关口。
田雷脸上的急切和期待一点点僵住,眼底的光芒黯淡下去,被一种深沉的痛楚取代。他想说“我不在乎”、“我能保护好你们”,可月月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理智和决绝,让他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说不出口。
“而且,”郑朋移开了视线,转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声音轻了下来,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,“田雷,我累了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积蓄着勇气,说出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:
“我想呼吸一口……没有田这个姓氏笼罩的空气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,精准地刺穿了田雷所有强撑的镇定和期待。
田雷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。那双总是带着慵懒或深情的眼睛,此刻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神采,只剩下巨大的、无法掩饰的失落和……深入骨髓的心疼。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,像是想挤出一个理解的笑容,却最终只变成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他听懂了。
月月要的,不仅仅是一个安全的环境,一个名分。他要的是自由,是摆脱“田景明遗孀”、“田家未亡人”、“田雷伴侣”所有这些标签之后,仅仅作为郑朋存在的可能性。是这个庞大、压抑、充满算计的家族,让他感到了窒息。而自己,无论初衷如何,此刻在月月眼中,或许也是这令人窒息的环境的一部分,甚至是想要用婚姻将他更紧密地绑定在这个环境中的那个人。
心疼像潮水般淹没了他。他心疼月月在这牢笼里承受的一切,心疼他即使心动也不敢放纵自己沉沦的警惕,心疼他内心深处对自由那份小心翼翼的渴望。他理解月月为什么会如此敏感,如此没有安全感,因为他经历过的背弃和艰难,比自己想象得要多得多。
他想说:你可以试着信任我,我不是牢笼,我会带你去看更广阔的天空。他想说:别怕,把心交给我,我不会让你受伤。
可是,看着月月被月光勾勒出的、倔强又脆弱的侧影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、失了血色的唇,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他怕自己的任何劝说,都会被视为另一种形式的逼迫和束缚。他怕自己伸出的手,会让这只已经伤痕累累、终于想要试着飞向天空的鸟,受到更大的惊吓。
他手足无措。向来运筹帷幄、冷静自持的田雷,在郑朋这句平静的“我累了”面前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恐慌。
最终,所有翻腾的情绪,所有的不甘和痛苦,都被他强行压下。他松开了紧握着郑朋的手,那温暖柔软的触感从指尖流失,带来一阵尖锐的空茫。
他尊重月月的想法。即使这个决定让他心如刀绞。
他痛苦地闭上眼,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,才从干涩的喉咙里,挤出那个让他每说一个字都感到刺痛的问题:
“你要走?”
声音很轻,却带着千斤的重量,落在寂静的房间里,也落在两人之间那道骤然拉开的、仿佛看不见尽头的鸿沟之上。
窗外的夜色,浓稠如墨。房间内,昏暗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墙上,明明距离很近,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