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那间巨大而冰冷的卧室,郑朋反手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。他没有开灯,任由窗外稀疏的月光勾勒出房间内奢华而空洞的轮廓,一如他此刻的内心。
掌心被指甲掐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带着一种麻木的刺痛感。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疗养楼层那令人作呕的药味,以及……那纷纷扬扬落下的、承载着他梦想碎片的白色纸屑。
田景明那充满鄙夷和侮辱的话语,如同最恶毒的诅咒,在他耳边反复回响:“戏子”、“摆设”、“玷污门楣”、“你不配”……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,抽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。
恨意,如同在地下奔涌了许久的岩浆,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伪装的冰层,在他胸腔里灼烧、沸腾!他恨田景明,恨他的刻薄,恨他的掌控,恨他轻易摧毁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!他恨田家,恨这个将他如同金丝雀般囚禁的华丽牢笼!他甚至恨他那对将他“卖”入火坑的父母!
这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,让他想要毁灭眼前的一切,包括他自己。
然而,在这片恨意燃烧的废墟之上,另一些画面和感觉,却不合时宜地、固执地浮现出来。
是田雷。
是那双在昏暗回廊里,深邃如同旋涡,几乎要将他吸进去的杏眼。
是那强大而温暖,带着葡萄柚清冽、佛手柑明亮、雪松沉稳的柑橘信息素,如同最温暖的沼泽,让他沉沦。
是那只有力的手臂,在他失衡时稳稳的扶持,以及……公主抱时,那短暂却令人心悸的、被珍视的错觉。
是那精神体冰凉的蟒尾,缠绕而上时带来的、混合着恐惧与隐秘愉悦的战栗。
是那句低沉的、带着山东口音的“小心”,和最后那充满了克制与汹涌欲望的眼神。
还有……“守月者”。
那个在他无数个孤寂夜晚,给予无声陪伴和理解的灰色ID。那些沉默却及时的礼物,那精准点中他心事的歌,那印着新月环绕柠檬图案的耳机……所有点点滴滴,此刻串联起来,指向那个危险而强大的男人。
一种被如此密切关注、甚至可说是“珍视”的感觉,与他此刻所承受的羞辱和践踏,形成了无比尖锐的讽刺和对比。
他恨田景明的轻贱,却无法否认,田雷那带着明确欲望和某种程度“理解”的关注,在他心底激起了怎样的波澜。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、羞耻、以及……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隐秘的心动和渴望。
他厌恶这样的自己,仿佛精神背叛了肉体,在如此屈辱的时刻,竟然还会因为另一个男人的注视而心生摇曳。
他踉跄着起身,走进了浴室。
“啪。”
冰冷的白光瞬间倾泻而下,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。他走到巨大的镜子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脸色是苍白的,几乎没什么血色,带着一种易碎的透明感。眼下的两颗小痣如同凝固的泪痕,而右眼尾的那一颗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惊心动魄的易碎美感。柔软的黑色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。这张脸,确实足够漂亮,漂亮到成为他被“选购”的理由,也成为他被羞辱时的佐证:“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,可惜,内里空空……”
他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眼尾那颗痣,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。
他清楚地知道田雷对他的兴趣。那不是一个男人对一件美丽物品的单纯占有欲,里面掺杂了更多复杂的东西,信息素的高度契合,对他“逐月”身份的了解,以及某种……仿佛洞悉他所有伪装与脆弱后的、带着掠夺意味的探究。
这是一个危险的机会。
田雷是田景明的弟弟,是田家内部一股强大而不可控的力量。他拥有撼动甚至颠覆现有秩序的能力。靠近他,利用他对自己的兴趣,或许……能成为撬动这牢笼的一根杠杆,一条逃离眼前这个深渊的、充满荆棘的绳索。
田景明毁了他的梦,断了他的念想。他难道就要这样认命,永远做一个无声的、等待被腐朽吞噬的摆设吗?
不。
他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尖叫,在咆哮。
可是,这条路同样布满了陷阱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田雷本人就代表着极致的危险。他那如同蟒蛇般盯上猎物的眼神,他那强势不容拒绝的信息素,他那看似慵懒实则掌控一切的气场……一旦真正招惹,很可能不是逃离,而是落入另一个更深的、由欲望和危险编织的罗网。
而且,他们的身份是如此敏感,“大嫂”与“小叔”。这是赤裸裸的背德。一旦事情败露,他将面临比现在残酷千百倍的下场。田家的怒火,社会的舆论,足以将他彻底碾碎。
风险与机遇并存。生存与毁灭一线之隔。
镜子里,他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,此刻却因为内心激烈的挣扎和奔涌的恨意,而燃起了一种异常明亮、甚至有些骇人的光。
疯狂滋生。
一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毒花,带着妖异而诱惑的香气,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,盘踞了他所有的思绪。
既然你们都把我当玩物……
田景明把我当冲喜的摆设,随意践踏。
田家把我当维护家族利益的工具,囚禁于此。
甚至连我的亲生父母,也把我当换取利益的商品……
那么……
凭什么我要被动承受?
凭什么我不能自己选择?
一股混合着绝望、恨意、以及被压抑太久而扭曲的反抗欲望,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。
既然都是玩物,那不如……
我来选择由谁掌控这场游戏!
田雷对他有兴趣,有欲望。而他,或许也可以利用这份兴趣和欲望。
他要主动去招惹那头对他表现出浓厚兴趣的、危险的蟒蛇。
他要利用田雷的力量,报复田景明,报复这个囚禁他的家族!他要夺回掌控权,哪怕这掌控是建立在与魔鬼共舞的基础之上!
这个计划疯狂而大胆,充满了不确定性和自毁的倾向。但此刻的他,已经被逼到了绝境,一无所有,连最后的梦想都被撕碎。除了这具皮囊和内心深处那点不甘与恨意,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?
恐惧依然存在,但对自由和报复的渴望,以及对田雷那复杂难言的心动,最终压倒了这一切。
他对着镜子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勾起了一个笑容。
那不再是平日里温顺的、格式化般的微笑,也不是直播时轻松真实的弧度。这个笑容,冰冷,艳丽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妖异感。仿佛一朵在绝望废墟上,淬着剧毒,悄然绽放的花。
尤其是右眼尾那颗小痣,在这个笑容的映衬下,不再仅仅是易碎的标志,反而像是点睛之笔,为他平添了几分勾魂摄魄的、危险的魅力。
镜中的影像,熟悉而又陌生。那个曾经只会隐忍和顺从的郑朋,似乎在一点点碎裂,一个带着尖刺和毒液的、全新的灵魂,正在破壳而出。
他决定了。
他要主动出击。
去招惹那头盘踞在暗处、对他流露出狩猎眼神的蟒蛇。
哪怕最终的结果是相互纠缠,一同坠入深渊,也好过在这冰冷的牢笼里,被无声地磨灭掉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。
战争,由他宣告开始。
几乎是在郑朋于浴室镜前做出那个危险决定的同时,位于主宅另一侧的书房内,田雷接到了心腹的加密通讯。
“二少,”通讯那头的声音冷静而清晰,“夫人那边……出事了。大少的人发现了他的直播设备,还有乐谱。就在刚才,他被叫去疗养层,设备被毁,乐谱……当着他的面撕了。”
汇报言简意赅,却瞬间在田雷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书房内只开了一盏台灯,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田雷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条。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那双总是半垂着的杏眼猛地睁开,深棕色的瞳孔里不再是慵懒,而是瞬间席卷而起的、冰冷刺骨的怒意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尖锐的心疼。
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,那个清瘦的身影跪在冰冷的地上,低着头,承受着来自他那位名义上“丈夫”的、最恶毒的羞辱和践踏。那些乐谱……田雷想起之前在回廊“偶遇”时,郑朋看向他手中文件袋时那瞬间的慌乱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。那是他小心翼翼守护的、与世界唯一的连接,是他灵魂尚未完全死去的证明。
而现在,被如此粗暴地撕碎。
“知道了。”田雷的声音低沉,听不出太多情绪,但熟悉他的人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的风暴。“清理一下,确保消息不会外传。另外,”他顿了顿,眼神锐利如刀,“疗养层那边,安排我们的人看紧点,我不希望再有‘意外’发生。”
“是。”
结束通讯,田雷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抬手捏了捏眉心。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不久前的一幕幕:
图书馆里,他心血来潮放出去的精神体,因为感受到那缕清冷柠檬信息素的靠近而主动现身。隔着书架,他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迟疑地蹲下,指尖极轻、极快地触碰了一下蟒尾……那一瞬间通过精神链接传来的、微凉而细腻的触感,仿佛直接落在了他的脊椎上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好奇,勾得他心尖发痒。所以他才会忍不住走出去,想要看清是谁。
回廊里,他“恰好”拿着那个印有音乐软件标志的文件袋,与“恰好”路过的他擦肩。捕捉到对方瞬间僵硬的身体和变得清晰波动的信息素时,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张漂亮脸蛋上浮现的惊慌与红晕。那种将猎物细微反应都尽收眼底的感觉,让他心底升起一种隐秘的满足感和更深的渴望。
花房里,他步步紧逼,看着他在自己的信息素和精神体的双重包围下,从强作镇定到腿软失控,最后只能无力地靠在自己怀里……抱着他离开时,那轻盈的重量和萦绕在鼻尖的、变得甜美的柠檬香,几乎让他失控。
他一直知道大哥对郑朋的刻薄与轻视,也知道郑朋在那段婚姻里的处境。但他没想到,田景明会如此直接地、残忍地摧毁对方仅剩的精神寄托。
这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。
他原本还想再耐心些,再稳妥些,不想吓到那只敏感而警惕的小月亮。但显然,有人已经等不及要将他彻底逼入绝境。
既然这样……
田雷睁开眼,眸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势在必得的决断。
他不能再等下去了。
郑朋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。绝望和恨意会催生出什么,他再清楚不过。而他要做的,不是阻止,而是在那疯狂的种子破土而出时,成为他唯一可以依靠、甚至可以“利用”的选项。
他要让他主动走向自己。
田雷拿起内线电话,拨通了一个号码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安排一下,明晚的家宴后,我会去东侧露台醒酒。”
他要给他一个“机会”。
一个看似偶然,实则由他精心铺就的,走向自己的机会。
至于那头尚在黑暗中舔舐伤口、酝酿着危险计划的小月亮……
田雷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能穿透墙壁,看到那个正在镜前与自己决裂的身影。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,深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如同猎食者般的幽光。
来吧,月月。
既然你已经无路可退……
那就,到我身边来。
无论你是带着恨意,还是带着那连你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动。
我都……照单全收。
他期待着,那条被他暗中引导着游向自己的小鱼,会如何主动咬上他抛出的饵。
空气中,仿佛又隐隐约约地,萦绕起那一缕清冷微酸,此刻却仿佛带着绝望和诱惑气息的……柠檬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