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提出的三方技术POC（概念验证），如同一剂强心针，让“Veridia”的融资谈判暂时摆脱了僵局，也为他赢得了在硅谷短暂停留的理由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林凡带领从国内紧急调来的两名核心算法工程师，与“Veridia”的技术团队展开了高强度的封闭攻关。沈小草这边也指派了Emily和一名技术出身的投资经理全程跟进，既是对项目的监督，也是对林凡团队能力和意图的近距离观察。

POC的核心，在于验证“凡尘科技”的动态环境数据预测模型，是否能有效提升“Veridia”医疗诊断算法在面对新人群、新数据时的稳定性和准确率。这需要处理海量的脱敏医疗数据，进行复杂的模型对接和结果比对。

工作是在“小草资本”分部提供的一间保密级别很高的实验室进行的。透过玻璃墙，沈小草偶尔会看到里面忙碌的身影。林凡穿着简单的衬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与工程师们激烈讨论，或紧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和数据流。他神情专注，眉宇间带着技术攻坚时特有的锐利和执着，与之前在她面前或谨慎或恳切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
这种状态下的林凡，让沈小草感到一种陌生的熟悉。熟悉的是那份对专业的投入，陌生的是，这份投入不再是为了与她对抗或证明什么，而是纯粹为了解决一个共同的技术难题。

第三天下午，初步结果出炉。

三方团队聚在会议室里，气氛有些凝重。

“Veridia”的首席技术官David指着投影上的数据，眉头紧锁：“从初步融合测试来看，‘凡尘’的模型确实在我们的算法面对C组（模拟新人群）数据时，将关键指标的波动方差降低了12.7%，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。但是……”

他切换了一页PPT，上面是另一组更复杂、更接近真实世界混乱状态的数据集（D组）的测试结果：“在D组数据上，提升效果不明显，甚至在某些子项上出现了轻微的负向干扰。我们算法的核心优势在于处理高度结构化的医疗影像数据，而‘凡尘’的模型更擅长处理时空连续的环境数据。两者的底层逻辑和数据‘语言’存在差异，深度融合的难度和不确定性，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大。”

林凡团队的一名工程师试图解释：“D组数据的噪音和缺失值比例异常高，我们的模型需要更精细的预处理和参数调优……”

“但临床真实世界就是充满噪音和缺失的。”David打断道，语气有些尖锐，“如果我们的合作无法显著提升算法在‘最坏情况’下的表现，那么它的商业价值就要打折扣。”

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。POC的结果喜忧参半，并未达到林凡之前乐观预测的“降低15%风险”的目标，尤其是在最关键的抗干扰能力上，效果存疑。

沈小草没有看林凡，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数据曲线上，大脑飞速运转。这验证了她之前的一个隐忧——技术融合听起来美好，但跨领域的技术“嫁接”，往往面临底层逻辑不兼容的巨大风险。

“林总，”沈小草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听不出情绪，“数据不会说谎。目前的POC结果，不足以支撑我们基于原先预想的风险降低幅度来调整投资条款。”

林凡的脸色有些发白，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。他看向沈小草，眼神坦承：“我承认，在D组数据上的表现低于预期。技术融合的难度确实存在。但12.7%的方差降低也是实打实的收益。而且，我认为我们找到了问题所在——是数据预处理和模型接口层的设计不够优化，而不是底层逻辑的不可调和。再给我们一周时间，调整方案，重新测试D组数据。”

他的语气带着技术人的执拗和不肯轻易认输的劲头。

“一周时间，意味着‘Veridia’下一阶段的研发进度可能延迟，也意味着‘小草资本’的资金到位时间推迟。”沈小草的语调依旧平稳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，“时间成本，也是成本。”

“如果一周后优化失败，或者提升效果依然有限，”林凡深吸一口气，做出了让步，“‘凡尘科技’愿意放弃之前提出的技术期权要求，并承担此次POC相关的所有额外费用。同时，我以个人名义担保，‘凡尘’将继续无偿提供我们在相关数据预处理方面的最优方案，供‘Veridia’参考使用。”

这个姿态放得很低了，几乎是赌上了他此次前来建立合作的全部初始意图，只为了争取一个优化验证的机会。

David和Michael交换了一个眼神，似乎有些意动。毕竟，林凡团队展现出的技术功底和解决问题的态度是可观的，即使最终深度融合不成，能白嫖一些先进的数据处理经验也不错。
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沈小草身上。

沈小草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滑动，翻看着更详细的数据报告。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。

几秒钟后，她抬起头，目光扫过林凡，然后落在“Veridia”的两位创始人身上。

“可以。”她清晰地说道，“再给一周时间。但这一周的优化，必须有明确的技术路线图和里程碑节点，由三方共同确认。时间一到，无论结果如何，必须给出最终结论，不得再拖延。”

她给出了机会，但加上了严格的限制条件。

“没问题！”林凡立刻应下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。

David和Michael也点头同意。

会议结束，众人散去。林凡故意留到了最后。

“谢谢。”他走到沈小草身边，低声道，语气真诚。

“不用谢我，是数据和你自己的决心争取到的。”沈小草收拾着文件，没有看他，“记住，你只有一周。我不看过程，只看最终的结果数据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林凡郑重地点头，然后犹豫了一下，问道，“晚上……一起吃饭吗？就当……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
沈小草动作顿了顿，抬眼看他。他的眼神里有期待，但更多的是紧张，像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。

“今晚有约了。”沈小草淡淡地说，看到林凡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，她又补充了一句，“明天中午吧，公司楼下那家简餐，讨论一下下一阶段的优化细节。”

这并非私人邀约，更像是工作便餐，但林凡的眼睛还是亮了起来。

“好！明天中午，我来接你。”他立刻说道。

“不用，直接餐厅见。”沈小草拿起自己的东西，走向门口。

看着沈小草离开的背影，林凡长长地舒了口气，感觉手心都有些出汗。他知道，这次技术上的小小受挫，反而可能因为他的坚持和让步，在沈小草那里赢得了些许不一样的印象分。他必须把握住接下来的一周，用无可争议的数据，真正敲开合作的大门。

技术攻关的背后，是能力的证明，也是信任的积累。这场数据背后的交锋，远未结束。而沈小草，依旧保持着她的冷静与审慎，在给予机会的同时，牢牢掌控着节奏和底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