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佑十岁那年,宫里来了位须发皆白的老木匠,是季珹特意从江南请来的。老木匠手艺精湛,据说能将木头雕得像活物一般,承佑日日缠着他,从刨木到打磨,学得有模有样。
这日我去看他,见他正蹲在院子里,对着一段紫檀木发呆。老木匠坐在一旁抽着旱烟,笑道:“小殿下想雕座桥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承佑抬头看我,手里的刻刀转了两圈:“母后,我想雕座江南的石桥,可刻出来总觉得太硬,没有水里倒影的软。”
我蹲下身,看着木头上初具雏形的桥身,桥面的石板纹路清晰,连栏杆上的花纹都刻得一丝不苟。“你还记得咱们在江南看过的石桥吗?”我轻声问,“雨后的桥身会带点湿意,倒影在水里,被风吹得晃悠悠的,是不是?”
承佑眼睛一亮:“对对!就是那样!可木头怎么能刻出湿意呢?”
“或许不用刻出来。”我拿起他放在一旁的细砂纸,轻轻打磨着桥身的边缘,“你看,把边缘磨得润一点,像被雨水泡过一样,再在桥底刻几道浅浅的水纹,是不是就像映在水里了?”
承佑接过砂纸,学着我的样子打磨起来,没多久,桥身果然柔和了许多。老木匠在一旁捋着胡须,点头道:“娘娘这法子妙,木头虽硬,心思却能让它变软。”
季珹下朝回来时,正撞见承佑举着雕了一半的石桥跑过来:“父皇你看!母后教我磨出了‘湿意’!”
季珹接过石桥细看,忽然笑了:“咱们承佑这手艺,快赶上宫里的巧匠了。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指着桥洞下的水纹,“这里该刻条小鱼,才显得热闹。”
承佑歪着头想了想,跑回院子里拿起刻刀,果然在水纹里添了条摆着尾巴的小鱼。阳光透过廊檐照下来,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,额角的汗珠亮晶晶的,像极了当年季珹在江南田埂上看他刻桑树的模样。
晚膳时,承佑捧着石桥给我们看,桥面上还雕了两个小人,一个牵着另一个的手,像是在走桥。“这是父皇母后,”他指着小人,“你们还记得在江南的石桥上散步吗?我刻了好几天呢。”
季珹拿起石桥,手指拂过那两个牵手的小人,忽然看向我,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像江南的春水。“记得,怎么不记得。”他轻声道,“那天你穿着件月白的裙子,风一吹,裙摆飘得像朵云。”
我脸上一热,承佑却拍手笑道:“原来父皇都记得!老木匠说,好的手艺能把日子刻进木头里,以后我要把咱们去过的地方都刻下来,等我老了,就拿出来看。”
季珹把他揽进怀里,在他头顶亲了口:“好啊,父皇母后陪你一起刻。”
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,像铺了层金毯。我看着父子俩凑在一起研究石桥的模样,忽然觉得,岁月就像这木头,看似坚硬,却能被用心刻出最柔软的纹路。那些走过的桥,看过的月,牵过的手,都会在时光里慢慢沉淀,变成最珍贵的模样。
后来承佑的木雕越来越有名,宫里宫外都有人求他的作品,他却只肯刻寻常的景致——江南的桥,塞北的雪,田埂上的桑,檐下的燕。有人问他为何不刻些龙凤呈祥的纹样,他总是笑着说:“那些太张扬,我就喜欢刻日子本来的样子。”
我知道,他刻的哪里是木头,分明是我们一家人,在这宫墙里,慢慢过出来的,带着烟火气的寻常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