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的木梯吱呀作响,晓棠扶着积灰的栏杆往上爬,阳光透过气窗斜切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,无数尘埃在光里翻滚。
“外婆说的木箱,应该就在这儿了。”她喃喃自语,指尖划过堆在角落的旧物——褪色的军绿色背包、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、还有几本封面卷曲的相册。终于,在一个落满蛛网的角落,她看到了那个贴着“防潮”标签的木箱。
木箱上了锁,锁孔锈得厉害。晓棠摸出包里的钥匙串,试着把那把黄铜小钥匙插进去,轻轻一拧,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掀开厚重的箱盖,一股混合着樟脑和旧纸的气息漫出来。最上面是件深蓝色的粗布衬衫,领口磨出了毛边,袖口还绣着个小小的“熠”字。晓棠认得,这是江熠年轻时的衣服,外婆总说,外公穿这件衬衫在花田干活的样子,像株挺拔的向日葵。
衬衫下面压着一叠信,信封上的字迹清秀,是苏念的手笔。晓棠抽出最上面一封,信纸泛黄发脆,指尖稍一用力就可能撕破。
“江熠:今天去镇上买种子,看到供销社在卖新出的麦乳精,给你带了一罐。听李婶说你昨天帮她家修好了漏水的屋顶,累得直冒冷汗,记得冲点补补。”
“对了,你上次说想在花田边种一排月季,我问了农技站的人,他们说下个月种最合适,到时候咱们一起翻土。”
字迹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,嘴角还翘着,像在耳边轻声说话。晓棠想起外婆晚年记性不好,总对着这箱旧物念叨:“你外公啊,总说月季带刺,不如向日葵好养活,结果自己偷偷买了苗回来,被扎得满手是伤还嘴硬。”
往下翻,是本厚厚的笔记本,封面上写着“花田记账本”,里面却没几个数字,反倒画满了速写。有江熠弯腰侍弄花苗的侧影,有苏念坐在田埂上啃馒头的样子,还有两人在暴雨里抢收花盘的场景——苏念的辫子被风吹得乱糟糟,江熠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仓库跑,画旁写着:“雨太大,念儿吓得攥着我的衣角,像只受惊的小兽。”
晓棠的指尖拂过那行字,仿佛能摸到纸页背后的温度。
木箱底层,压着个铁皮饼干盒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些零碎物件:生锈的顶针、断了弦的口琴、还有枚磨得光滑的铜制哨子。晓棠拿起哨子吹了吹,气流穿过锈蚀的孔眼,发出嘶哑的声响,却让她瞬间想起小时候——外公总用这哨子叫她回家吃饭,哨声清亮,能穿透整片花田的风声。
“原来它还在。”她轻笑一声,把哨子凑近耳边,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回响:“晓棠!快回来,外婆蒸了槐花糕!”
饼干盒角落里,藏着张小小的电影票根,日期是三十年前的,字迹模糊不清,只依稀能辨认出片名。晓棠想起外婆说过,他们结婚后唯一一次去城里看电影,散场时下起了大雨,江熠把外套脱下来裹着她,自己淋成了落汤鸡,却笑着说:“这样才记得牢。”
阳光慢慢移过木箱,照在那件衬衫的“熠”字上,金线绣的笔画已经褪色,却依旧清晰。晓棠把旧物一件件放回箱中,动作轻得像在对待易碎的梦。
这些落满尘埃的东西,哪里是什么旧物,分明是时光藏在这里的回声。是江熠和苏念把平常日子拆成碎片,再用爱一点点粘起来的样子;是他们在花田里埋下的种子,经过岁月的浇灌,长成了后人能依靠的树荫。
她合上箱盖,重新锁好,把钥匙挂回脖子上——那是外婆临终前交给他的,说:“箱子里装着咱们家的根,别丢了。”
下楼时,小禾正蹲在花田边,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见晓棠下来,她举着树枝跑过来:“外婆,你看我画的曾外公曾外婆!”
地上的简笔画里,两个小人手牵着手,站在一大片向日葵中间,头顶是大大的太阳。晓棠摸了摸她的头,目光越过花田,望向远处的天际线。
风穿过花穗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极了旧信纸上的字迹在轻轻颤动。
原来有些东西,从来不会真正消失。它们藏在旧物里,躲在风声中,浸在一代代人的骨血里,只要有人记得,就能一次次被唤醒,在新的时光里,开出新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