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凉的酒液还顺着发梢往下滴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，带来一阵阵屈辱的战栗。周围那些或好奇、或怜悯、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。
安雨晴闭着眼，深吸了一口气，那浓烈的酒精味呛得她喉咙发痒。
然后，她笑了。
再睁眼时，那双原本总是带着点怯懦和仓惶的圆眼睛里，已经漾开了一种近乎没心没肺的、吊儿郎当的笑意。她甚至抬手，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渍，指尖还带着刚才被灌酒时蹭到的果盘甜腻气息。
“时指挥官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带着点故意拉长的、甜腻的尾音，像是在撒娇，又像是在嘲讽，“这么大阵仗，就为了泼我一杯酒？多浪费呀，这酒可不便宜。”
时季看着她脸上那满不在乎、甚至带着点嬉皮笑脸的表情，冰蓝色的异色瞳骤然收缩，周身的气息瞬间又冷下去几分。她预想过安雨晴会哭，会愤怒，会羞愧难当，唯独没想过，她会是这样一副……滚刀肉的模样。
这三年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，变成了这样？
安雨晴仿佛没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暗色，自顾自地扯了扯湿透的衣领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：“不过，时指挥官要是觉得这样能解气，那我也不介意。毕竟，您现在是贵人嘛。”
她歪着头，打量着时季那身价值不菲的行头，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、毫不掩饰的“见钱眼开”：“说起来，时指挥官现在这么威风，手指缝里漏一点，都够我们这种小民吃香喝辣了吧？”
时季的指节捏得发白，几乎能听到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。她盯着安雨晴，一字一顿，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：“安、雨、晴。”
“在呢在呢。”安雨晴应得飞快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没皮没脸的笑，“时指挥官有什么吩咐？是想再泼一杯？还是……有别的‘关照’？”
她故意把“关照”两个字咬得暧昧不清。
时季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，强压下那股想要掐死她的冲动。她想起调查到的那些关于安家破产、关于安雨晴这三年来在各种底层场所辗转打工、甚至差点被某些不怀好意的Alpha拖去抵债的资料。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，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。
她看着安雨晴那双努力笑得弯起、却依旧掩不住深处疲惫和麻木的眼睛，终于冷硬地开口，斩断了所有不必要的迂回：
“跟我走。”
安雨晴挑眉，笑容不变：“走？去哪儿？时指挥官，我可是签了合同的，不能随便旷工，要扣钱的。”
“违约金，我付。”时季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。
“哎哟，真是财大气粗。”安雨晴夸张地赞叹了一句，随即又露出为难的表情，“可是……跟您走，算怎么回事呢？时指挥官，咱们三年前可就桥归桥路归路了。您现在这……是可怜我？还是……”
她拖长了调子，异色瞳直勾勾地看着时季，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光芒：“想包养我？”
最后三个字，她说得又轻又慢，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直白。
时季的呼吸一窒。她看着安雨晴，看着这个曾经连被他人都要红着脸躲进她怀里、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仓鼠Omega，如今却能面不改色地说出“包养”这种词。
一股混杂着怒火、失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，猛地冲上了头顶。
“是。”她几乎是咬着牙，承认了。冰蓝色的眼眸里像是卷起了风暴，“跟我走，你的债，我还。条件是，留在我身边。”
安雨晴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秒，随即绽开得更灿烂了，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。她甚至往前凑了凑，几乎要贴到时季身上，仰着脸，语气带着一种市侩的精明：
“你确定？养我可是很贵的哦，时指挥官。”她掰着手指头数，“你看，我得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，还得有点零花钱买买小玩意儿……毕竟，我现在可是‘见钱眼开’嘛。”
她毫不避讳地用别人评价她的话来形容自己。
时季看着她那副嬉皮笑脸、讨价还价的样子，胸口堵得发慌，一股莫名的火气蹭蹭往上冒。她黑着脸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：
“我、确、定。”
“成交！”安雨晴毫不犹豫地点头，速度快得仿佛生怕她反悔。她甚至还伸出手，想和时季击个掌，被时季冰冷的目光瞪了回去，也不觉得尴尬，自然地收回手，拍了拍自己的制服裙。
“那走吧，金主大人？”她笑嘻嘻地，主动往酒吧门口方向歪了歪头，一副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样子。
时季站在原地，看着安雨晴那轻松雀跃、仿佛只是换了个高薪工作的背影，冰蓝色的异色瞳深处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不是滋味。
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，用最直接、最不容拒绝的方式，将这只逃离的仓鼠重新抓回了笼子边。
可为什么，心里却没有半分如愿以偿的快意？
安雨晴走在前面，感受到身后那道几乎要将她洞穿的冰冷视线，脸上那没心没肺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白。
债，能还清了。
代价是什么？
她不知道，也不想去想了。
至少此刻，她不用再担心明天会被哪个难缠的客人堵在走廊，不用再计算着微薄的薪水距离天文数字的债务还有多远。
至于时季……
安雨晴垂下眼睫，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。
就当是，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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