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明川市还裹着夏末的余温，清晨七点半的阳光斜斜切过云层，像被揉碎的金箔，洒在明川高中米白色的教学楼外墙上。走廊里还没挤满人，只有零星几个抱着课本的学生快步走过，鞋底蹭过瓷砖地面，留下短暂的声响，又很快被风吹散。

高二七班的教室在三楼拐角，窗户朝东，阳光正好撞进窗玻璃，在地面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。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，没有老师在的时刻，空气里飘着细碎的声响——前排的男生正低头对着手机屏幕窃窃私语，手指飞快地滑动；靠窗的女生把课本立起来挡着脸，笔尖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，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笑；后排两个穿篮球服的男生则在争论昨晚的比赛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能让周围人听清只言片语。课桌上摆着还没开封的晨光笔、印着卡通图案的水杯，还有摊开的语文课本，第12页的《赤壁赋》被人用荧光笔勾出了重点，边角却卷了起来，显然是被翻了不少次。

就在这时，教室前门的门把手“咔嗒”响了一声。

不是那种被人用力拧开的动静，更像是指尖轻轻搭上去，借着惯性推开的——门轴很旧，发出一道轻微的“吱呀”声，像一根细针，突然扎进了教室里的细碎声响里。

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。

门口站着个少年。

十七岁的年纪，身高足有一米八五，身形是少年人特有的修长，肩膀很宽，却不显得笨重。他穿的是明川高中统一的蓝白校服，上衣拉链没拉到顶，露出里面黑色的纯棉T恤领口，领口边缘有点洗得发白的毛边；校服裤子的裤脚卷到了脚踝，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，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板鞋，鞋边沾了点泥渍，像是刚走了远路。

最打眼的是他的脸。黑色的短发有点凌乱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，遮住一点眉骨，却挡不住那双眼睛——眼型偏长，眼尾微微下垂，瞳仁是极深的黑，像浸在冷水里的墨，看过来时没什么情绪，却让人莫名觉得被看穿了心底的那点小心思。鼻梁很挺，嘴唇很薄，颜色偏淡，抿成一条直线时，下颌线的弧度显得格外锋利。他站在那里，明明和教室里所有人穿得一样，却像一块突然掉进温水里的冰，自带一种疏离的冷意，格格不入。

他是萧墨月，今天刚转来的新生。没人提前收到通知，也没有班主任陪着进来，他就那样自己站在门口，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，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，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金属，没说话。

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教室，突然就静了下来。

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安静——不是瞬间鸦雀无声，而是所有声音都像被按了慢放键，然后一点点消失。前排那个对着手机说话的男生，嘴巴还张着，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；靠窗涂画的女生，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，墨水晕开一个小黑点，她却没敢抬头；后排争论比赛的男生对视一眼，悄悄把嘴闭上，甚至往后缩了缩肩膀，像是怕被门口的人注意到。

“新来的？”坐在第二排的女生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，声音压得像蚊子叫，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
同桌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，叫张琪，她飞快地扫了眼门口，又低下头，指尖抠着课本的页脚：“我早上听班主任跟班长说，是从外地转来的，好像是……临市的？”

“临市？”前桌的女生也凑了过来，声音更低了，“我表姐就在临市一中，说那边上个月有个学生把人打进医院，后来被劝退了……不会是他吧？”

“别瞎说！”张琪拉了她一把，却忍不住又抬了次头——萧墨月刚好往教室里看了过来，目光扫过她们这边，两人像被烫到一样，立刻把头埋得更低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萧墨月没理会这些躲躲闪闪的目光和细碎的议论。他的视线在教室里转了一圈，很快就锁定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位——桌子是干净的，上面没有任何东西，椅子被推进了桌下，显然是特意留出来的。不用想也知道，这是班主任安排的，远离人群，靠近后门，方便他“不打扰别人”，也方便别人“不打扰他”。

他松开了门把，抬脚走进教室。

每一步都走得很稳，不快也不慢，板鞋踩在瓷砖上，发出“嗒、嗒”的声响。这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，像一滴水珠掉进了静止的湖面，漾开一圈圈涟漪——两侧座位上的学生都下意识地往自己的座位里缩了缩，原本搭在过道上的腿，飞快地收了回去；有人手里拿着笔，笔尖悬在半空，连字都忘了写；还有人偷偷用眼角余光跟着他的脚步，从门口一直到过道中间，却没一个人敢和他正眼对视。

走到第三排的时候，萧墨月停了下来。

过道中央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，上面印着某个篮球明星的头像，拉链没拉好，露出里面的漫画书。书包的主人就坐在旁边的座位上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，叫赵宇，正低头假装整理抽屉，手指却在抽屉里捏成了拳，嘴角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——他是班里小团体的“跟屁虫”，平时总爱跟着几个刺头起哄，今天见新同学没人陪着，就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，让所有人看看，不是谁都能在七班“横着走”的。

周围的人都看明白了，有人悄悄屏住了呼吸，有人则带着点看热闹的眼神，等着看新同学怎么应对。

萧墨月低头看了眼那个书包，几秒钟后，他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看向赵宇。

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，不凶，也不冷，就只是平静地看着，像在看一块石头，又像在看空气。可赵宇对上那眼神的瞬间，脸上的笑意突然就僵住了——像是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，顺着脊椎往上爬，最后堵在喉咙里，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。他原本捏着拳的手，指尖开始发凉，甚至有点发抖；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，后背贴在椅背上，想往后躲，却发现根本动不了。

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赵宇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，比蚊子叫还小，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，飞快地把书包拽回自己的座位里，连拉链都忘了拉，只是低着头，不敢再看萧墨月一眼。

萧墨月没说话，也没再看他，继续往前走。

过道两侧的空气更沉了。刚才还敢偷偷看的人，现在连眼角余光都不敢露了；翻书的人动作轻得像怕弄坏了书页；甚至有人想咳嗽，都硬生生憋了回去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。整个教室，只剩下萧墨月走路的“嗒嗒”声，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，显得格外突兀。

终于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，萧墨月拉开椅子坐下。动作很轻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——他先是把肩上的书包放在桌角，书包是黑色的帆布材质，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到的；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袋，笔袋是皮质的，边缘有点磨损，拉开拉链时，能看到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支笔、一块橡皮，还有一把银色的美工刀，刀鞘是关着的。

他拿出一支钢笔——金属笔身，表面有点氧化，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月”字，应该用了很久。又拿出一本笔记本，封面是深灰色的，没有任何图案，边角却卷得厉害，显然是被翻了无数次。

笔记本摊开在桌上，第一页是空白的。萧墨月握着钢笔，笔尖落在纸上，顿了顿，然后开始写字。

“萧墨月”。

三个字，笔锋很劲，横画拉得很直，竖画收得干脆，没有一点拖泥带水。写完后，他对着纸页轻轻吹了口气，等墨水干了，才把笔记本合上，放进抽屉里。钢笔则被他握在手里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身的纹路，没再动。

他一直低着头，视线落在桌角的书包上，像是在看什么，又像是在发呆。

后排的两个女生还在偷偷嘀咕，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，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了萧墨月的耳朵里。

“你看他的手，指关节上有疤……”

“肯定是打架弄的！我表姐说，临市一中那次，那个学生一个打五个，拳头硬得很，那几个混混后来都住了院，胳膊上缝了好几针……”

“天呐，这么狠？那他会不会不好惹啊？”

“肯定啊！你看赵宇刚才那样，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……”

萧墨月的指尖顿了一下，却没抬头。他知道这些议论——从他决定转学到明川高中开始，就知道自己会被人背后议论。毕竟，一个“因为打架被劝退”的转学生，走到哪里都不会是“受欢迎”的存在。可他不在乎，他来这里，不是为了交朋友，也不是为了融入什么，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读完剩下的高中，仅此而已。

就在这时，前排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。

萧墨月抬起头，目光扫了过去。

是坐在第四排的王磊——班里最胖的男生，平时爱搞怪，也爱跟着别人起哄。刚才不知道是谁说了句什么，他突然转过身，弓着背，故意把脚步走得很慢，眼神还斜睨着，模仿萧墨月刚进教室时的样子。旁边的几个男生被他逗得忍不住笑，声音虽然压得低，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。

王磊见有人笑，更得意了，甚至还故意对着萧墨月的方向挑了挑眉。

可下一秒，他的笑就僵在了脸上。

因为萧墨月正看着他。

没有生气，也没有皱眉，就只是平静地看着，眼神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。可王磊却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，从头凉到脚——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，浑身僵硬，连动都动不了。刚才还在笑的几个男生，也瞬间闭了嘴，有人悄悄把脸转了回去，有人则低下头，假装看书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王磊手里的笔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，笔帽滚到了过道里。他想弯腰去捡，可手指刚碰到地面，就想起萧墨月的眼神，又硬生生停住了，只能僵在那里，脸色一阵白一阵红。

萧墨月没再看他，收回视线，重新低下头，手指搭在桌沿上，轻轻敲了一下笔袋的拉链，确认它已经拉好。

教室里彻底安静了。

连窗外的鸟鸣都好像消失了。所有人都低着头，要么假装看书，要么假装写字，没人敢再说话，甚至没人敢深呼吸。空气里像是弥漫着一层无形的压力，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。

“那个……新同学？”

一道温和的女声突然响起，打破了这死寂。

是班长陈婉。她坐在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，扎着高马尾，额前留着整齐的刘海，手里还拿着一个登记本。刚才她一直想过来问问情况，却怕打扰到萧墨月，现在见气氛实在太僵，还是硬着头皮站了起来，转过身对着萧墨月，语气尽量放得温和：“我是班长陈婉，班里需要登记新同学的信息，比如身份证号、家庭住址这些……你要是方便的话，我可以帮你登记。”

萧墨月抬起头，看向陈婉。

陈婉被他看得有点紧张，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登记本，指尖微微发白。她能清楚地看到萧墨月的眼睛——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，瞳仁里没有任何情绪，却让人觉得很有压迫感。

几秒钟后，萧墨月轻轻摇了摇头。

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多余的动作，就只是摇了摇头，意思很明显：不用。

陈婉抿了抿嘴，心里有点无奈，却也没再坚持。她看得出来，这个新同学不想和任何人交流，也不打算融入这个班级。她点了点头，小声说了句“那好吧，要是以后有需要，再找我”，然后转过身，坐回了自己的座位。坐下时，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萧墨月已经重新低下头，背影显得格外孤单，像一块被隔绝在人群之外的冰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阳光在地面的窗格影子慢慢移动，从东边移到了中间，又往西边挪了一点。教室里依旧安静得可怕，没人敢说话，甚至没人敢动一下。

萧墨月靠在椅背上，侧脸对着窗外。阳光斜照在他的脸上，在他的下颌线处留下一道明暗交界的线，显得他的轮廓更锋利了。他的眼睛半垂着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暗色，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有人偷偷看他，却只敢看一眼，就赶紧低下头——仿佛多看一眼，就会惹来麻烦。

有人说他像冰山，冷得让人不敢靠近；有人说他像孤狼，独来独往，带着危险的气息；还有人说，这种人一般都有故事，最好别轻易招惹。

这些话，萧墨月其实都听到了。他的听力比一般人好，哪怕声音压得再低，也能隐约听到几句。可他不在乎，这些议论对他来说，就像窗外的风，吹过就过了，留不下任何痕迹。

他想起上个月在临市一中的那天——放学路上，看到五个混混堵着一个女生，女生吓得眼泪都快掉了，却还在死死护着怀里的书包。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，毕竟他早就知道，“多管闲事”只会给自己惹麻烦。可当他看到其中一个混混伸手去拽女生的头发时，还是没忍住——他冲上去，用手里的书包砸倒了那个混混，然后把女生护在身后。

后来的事，他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自己打了很久，直到那五个混混都躺在地上起不来，他才停手。女生哭着对他说“谢谢”，他没说话，只是让她赶紧走。

再后来，学校找他谈话，说那五个混混的家长闹到了学校，要求他道歉，还要赔偿医药费。他没道歉，也没赔偿——他觉得自己没做错，保护一个被欺负的人，怎么会是错的？

最后，学校只能让他退学。他没反驳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，离开了临市一中。他的父母在外地打工，得知消息后，也只是叹了口气，让他转去明川高中，跟着奶奶住，“安安静静地读完高中，别再惹事了”。

他答应了。

所以现在，他坐在明川高中高二七班的最后一排，不想说话，不想惹事，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
可他的气质，却不允许他真正“安静”。

哪怕他什么都不做，只是坐在那里，也像一把出鞘了一半的刀——锋利，危险，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气息。

就在这时，上课铃响了。

清脆的铃声从广播里传出来，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。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，把课本拿了出来，放在桌上，等着老师进来。

可讲台上依旧空荡荡的，没有老师出现。

即便如此，也没人敢说话。教室里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安静，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，轻得像羽毛落地。

萧墨月的手指搭在桌沿上，指尖微微动了一下。他依旧低着头，目光落在桌角的书包上，仿佛与这个世界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——他能看到外面的一切，却不想被外面的一切打扰。

就在这时，教室前门再次被推开。

这次的动静比刚才大了些——门被人用力推开，撞在墙上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响。紧接着，一个穿着红色运动短裤、白色运动背心的男生走了进来。男生很高，大概一米八左右，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，额前的短发被汗水打湿，贴在额头上，脖子上挂着一条黑色的毛巾，手里还捏着一张折了好几层的纸条。

他是陆琉璃，高二七班的学生，也是学校短跑队的特长生，平时因为训练迟到是常事，班里的人都习惯了。

可今天的陆琉璃，看起来有点不一样——他的眉头皱着，脸色不太好，像是有什么心事，手里的纸条被他捏得皱巴巴的，边缘都快被汗水浸湿了。他没像平时那样大摇大摆地走进来，而是脚步匆匆地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，甚至没注意到教室里异常的安静。

他的座位，就在萧墨月斜前方两排的位置。

走到座位旁，他把脖子上的毛巾随手扔在椅背上，然后坐了下来。动作很利落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坐下后，他把手里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桌角的数学课本里——那本数学课本的封面写着他的名字，字体很潦草，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篮球图案。然后他抬起头，扫了一眼黑板上的课程表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没人知道那张纸条上写着什么，也没人敢问。班里的人都知道，陆琉璃虽然平时爱开玩笑，但要是真有心事，就会变得沉默寡言，谁问都不说。

可萧墨月，却在陆琉璃坐下时，多留意了一秒。

不是因为陆琉璃的迟到，也不是因为他的脸色，而是因为陆琉璃身上的味道——除了汗水的味道，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，和他自己书包里那卷绷带的味道，一模一样。

萧墨月的目光在陆琉璃塞进纸条的那本数学课本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后就收回了视线，重新低下头，手指轻轻敲着桌沿，节奏很慢，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
教室里依旧安静。

阳光又往西挪了一点，照在萧墨月握着笔袋的手上——他的手指很长，骨节分明，指甲剪得很短，很干净，只是指关节上有几处淡淡的旧疤，像是之前打架留下的。

风从窗口吹进来，带着操场的青草味，掀动了他的校服衣角。他没有抬头，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，像一尊静止的雕像。

但所有人都知道，整个教室的空气，早已因为他的到来，彻底改变了。

没人再敢随意说话，没人再敢轻易起哄，甚至没人敢靠近最后一排的那个角落。

萧墨月靠在椅背上，呼吸很轻。他知道，自己已经用最简单的方式，告诉了所有人——

别挡他的路。

别试探他的底线。

别以为他好惹。

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第一节课很快就要开始了，而他，会继续坐在这个角落，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
窗外的树影慢慢移动，阳光在地面的窗格影子又缩短了一截。

萧墨月微微闭了闭眼，把那些关于过去的回忆，又重新压回了心底。

第1章：冰山初临，气场震校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