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尸的屋子很冷,弥漫着一股石灰和草药混合的味道。
白莞走到角落一张木板床前,掀开盖着的白布。
下面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尸体,面色青白,泡得有些肿胀,但五官还能看清。后脑处果然有一片深色的淤伤,形状不规则。
谢淮安仔细看了看,又检查了一下尸体的手和指甲缝。指甲缝里很干净,没有什么挣扎时可能留下的泥沙或皮屑。
“发现他的时候,穿着什么衣服?”谢淮安问。
“很普通的粗布衣服,料子一般,但不算破烂。身上没有钱,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”白莞回答。
谢淮安注意到尸体的左手虎口处,有一层厚厚的老茧,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指节侧面,也有明显的茧子。这茧子的位置……
“这人可能经常用刀,或者……拉弓。”谢淮安说。
白莞一惊:“您是说,他可能是军士?或者猎户?”
“不确定。但普通百姓,少有这种位置生这么厚茧的。”谢淮安沉吟道,“发现他的河段,上游是什么地方?”
“往上游走,是金泉坊那边的旧河道,再往上,就靠近……靠近西郊的虎贲卫一处旧营地了。”白莞说到后面,声音不自觉放轻了。
虎贲卫!谢淮安心头一跳。又是金泉坊附近!
他看着这具无名尸首,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心头。这人会不会和昨夜在金泉坊废宅遇到的、那些身手像军中路子的人有关?是内讧?还是灭口?
“白画师,这人的画像,你那里有吧?”谢淮安问。
“有,我画了面部复原图。”
“回去后,把画像给我一份。另外,今天我们来这里的事,不要对任何人说,包括画师局的人。”谢淮安郑重叮嘱。
白莞用力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离开义庄,谢淮安让白莞先回去,自己则绕路去了叶峥的住处。他把无名尸首的特征和虎口老茧的事告诉了叶峥。
“叶峥,你想办法,看看最近虎贲卫或者和金泉坊那片有关系的驻军、衙门,有没有人员失踪,或者异常调动的消息。要小心。”
“明白,公子。”叶峥神情严肃。
交代完,谢淮安才回到自己的小院。他感到一张看不见的网,正在长安城里慢慢收紧。而他,似乎已经碰到了网的边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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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谢淮安在秘阁刚坐下不久,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找了过来,恭敬地说:“谢主簿,陛下口谕,请您即刻前往武德殿偏殿见驾。”
谢淮安心中一凛,起身道:“是。”
谢娇娇和其他史官都看向他,眼神各异。皇帝突然召见一个外地来的小主簿,这可不寻常。
谢淮安跟着小太监,一路来到武德殿偏殿。殿内除了皇帝萧武阳,高衍也在。还有一个谢淮安不想见到,却知道迟早要面对的人——言凤山。他穿着常服,坐在下首,腰杆挺直,目光如电,在谢淮安进门时就锁定了他。
“臣,谢淮安,叩见陛下。”谢淮安按礼数行礼。
“平身。”萧武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谢卿,朕看了你上次策问的条陈,也听高相说了你近日在秘阁勤学不辍。有些实务,想听听你的看法。”
“臣才疏学浅,恐有负圣望。”
“不必过谦。”萧武阳摆摆手,“近来京城治安,似有隐忧。前有户部侍郎坠楼,近有流民无名尸沉河。金吾卫办事,朕总觉不够得力。谢卿以为,问题出在何处?”
这问题很刁钻,直接指向负责京城治安的金吾卫。而金吾卫虽名义上独立,但与虎贲卫关系千丝万缕,言凤山的影响力不容小觑。
言凤山端起茶盏,慢慢吹着浮沫,眼皮都没抬,但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几分。
谢淮安知道,这是考验,也是试探。他谨慎答道:“回陛下,京城百万人口,龙蛇混杂,治安本就是难事。金吾卫将士辛苦,臣不敢妄议。只是臣以为,事在人为。若能明晰权责,赏罚分明,畅通下情上达之渠道,令执法者无后顾之忧,尽职者得褒奖,怠惰者受惩处,或可提振效率,震慑宵小。”
他避开了直接指责,把问题归结到管理层面。
萧武阳未置可否,看向言凤山:“言将军,你掌虎贲,于军务管理最有心得。你觉得谢卿所言如何?”
言凤山放下茶盏,终于正眼看向谢淮安,目光锐利如刀:“谢主簿说得轻巧。明晰权责?金吾卫负责治安,权责本就清楚。赏罚分明?军中自有法度。至于下情上达……难道现在下面的人说话,上面听不见吗?”他语气带着压迫,“依我看,不是法子问题,是人的问题。有些人,给了位置,也未必办得好事。”
这话几乎是直接敲打谢淮安了,暗示他一个外地小吏,没资格对京城事务指手画脚。
高衍微微皱眉,但没说话。
谢淮安面色不变,迎着言凤山的目光,平静地说:“将军教训的是。臣确实年轻识浅,只是据实而言。无论是金吾卫还是其他衙门,若有一二害群之马,或上下沟通不畅之处,及早发现,及早处置,总比积重难返要好。陛下垂问,臣不敢不竭诚以对。”
他把皮球踢回给皇帝,表明自己只是回答皇帝的问题,并非刻意针对谁。
萧武阳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,摆了摆手:“好了,此事容后再议。谢卿,朕这里倒有一件具体差事,想交给你试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