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半个月,澳门的气氛明显紧了。
街上日本兵的巡逻队多了,进出码头的货物查得严,连菜市场里卖菜的都要被盘问几句。
何贤把商会的账本重新做了一套,募捐记录藏进了妈祖阁的神龛底下。
陈先生的电台转移了,但转移过程中差点暴露,现在人躲在渔民家里,暂时安全。
宋娇娇那边没再来过码头。
何贤去过一次永丰商行,借口谈一笔布料生意,见她正在柜台后打算盘,低头对账,手指翻飞。
她父亲,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,正和客人寒暄,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何贤买了匹布,宋娇娇给他包起来时,低声说了句

“稽查延后了,说是等个日本来的长官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宋娇娇把布包好,用绳子扎紧。
“还不确定。”

“但仓库那边,我已经打点好了。”

“稽查的人里有个翻译,是我家旧识的儿子,贪财,收了钱会办事。”

何贤看着她利落的动作,忽然问

“你父亲知道吗?”
宋娇娇的手顿了顿。
“他不知道。”

她声音很轻
“我阿爹只想着把商行撑下去,养活一家人。这些事……他不知道比较好。”

何贤没再问。他提着布走出商行,冬天的太阳白花花的,照在石板路上。
他想起来娇娇今年才二十二岁,很多这个年纪的姑娘还在想嫁人、想首饰、想明天的茶会该穿什么。
但她已经在打点日本稽查队的翻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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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几天,消息来了——不是好消息。
何贤在广兴隆茶楼等到了阿炳传话:“宋小姐让告诉您,稽查提前了,明天就开始。还有,她今天被日本人叫去问话了。”

“问什么?”
“不知道具体。但人已经回去了,看着没事。”
何贤坐不住,第二天一早去了永丰商行附近。
他没进去,在对面的茶摊坐着,要了壶最便宜的茶。
上午十点多,果然来了辆日本军车,下来几个日本兵和两个穿西装的中国人——应该是稽查队。
他们在商行里待了两个多钟头。
何贤看见宋娇娇的父亲点头哈腰地送出来,脸色发白。
宋娇娇跟在后面,手里捧着个账本,正和一个翻译说话。
她脸上带着笑,甚至还给翻译递了支烟。
等军车开走了,何贤才起身过去。
宋娇娇正在柜台后收拾东西,见她父亲进去里屋了,才抬头看何贤,轻轻点了点头。
意思是:没事,过了。

“他们查了什么?”
“账本、货单、仓库钥匙。”

宋娇娇一边说一边把账本放回架子
“翻得很细,但没找出问题。那个翻译帮忙打了圆场,说永丰是老字号,一向守规矩。”


“为难你了吗?”
“问了几句,都是例行公事。”

“但我感觉……他们不是随便抽查。是有人报了信,说永丰私藏违禁品。”

何贤心里一沉

“知道是谁吗?”
“还在查。”

宋娇娇抬眼看他
“何先生,最近你那边也小心些。我听说……日本人在商会里也安了眼睛。”

这话说得隐晦,但何贤明白。
华人商会里近百号人,保不准谁为了钱或为了命,当了线人。

“你自己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
宋娇娇打断他,从柜台下拿出个油纸包
“刚出炉的鸡蛋仔,尝尝?我阿爹说,天塌下来也得吃饭。”

何贤接过,油纸还烫手。
他打开,鸡蛋仔的甜香飘出来。
宋娇娇自己也拿了一块,小口吃着,眼睛望着街上来往的人,神情很平静。
仿佛刚才被日本稽查队盘问两个钟头的不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