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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 暗影入宫
长安城的夜色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。在玄晏先生的妙手回春和数月的精心调养下,麒零的身体终是恢复了七七八八,但心口的伤,却因对成君的思念与担忧而日夜灼痛。
他们三人,如同暗夜中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回了这座帝国的心脏。与上次经营粮行的从容不同,此次归来,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。齐云利用旧日探墓时对地下渠道的了解,寻得一处绝密藏身之所。新儿则负责探听市井消息,拼凑着宫墙内的只言片语。
所有模糊的线索皆指向一个事实:成君被囚于长定宫,陛下对她……异常“关注”。
麒零再也无法按捺。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,他换上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,凭借超凡的身手和对建筑结构的敏锐(这得益于他探墓的历练),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翻越高耸宫墙,避开一队队巡逻的禁军,在层叠的殿宇楼阁间穿梭,目标直指那座传闻中的冷宫——长定宫。
他伏在长定宫对面一座更高殿宇的飞檐阴影下,心跳如擂鼓。他终于看到了那扇窗,窗内烛火摇曳,映照出一个他魂牵梦萦的、消瘦而寂寥的身影。仅仅是这样一个剪影,便让他眼眶发热,几乎控制不住要立刻冲过去。
但他强行忍住了。他必须确认她的处境,摸清守卫的规律。
二、 帝后裂帛
恰在此时,一阵脚步声与宦官的唱喏打破了夜的寂静——陛下驾到!
麒零心中一紧,屏息凝神,将身形完全融入黑暗,目光死死锁定那扇窗内的情景。
刘询挥退了所有宫人,独自步入内殿。他望着坐在灯下、连起身行礼都略去的霍成君,连日来因她昏迷中呼唤他人名字而积压的怒火与妒意,再次涌上心头。
“霍成君,”他声音冰冷,带着帝王的威压,“汝父霍光,为大汉江山鞠躬尽瘁,堪称十大功臣之首,名垂青史。朕实在想不通,他那样一个谨守臣节、看重门楣的人,怎会生出你这样一个……不知廉耻的女儿!”
他刻意停顿,目光如刀刮过她的面庞:“甘愿舍弃皇后尊荣,与那等下贱的草莽贼子厮混,行商贾贱业,竟还将一颗心都赔了上去!你将霍家的脸面,将朕的颜面,置于何地!”
一直沉默的成君,在听到他辱及麒零、提及父亲时,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扬起!那双沉静的眸子里,瞬间燃起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悲怆的火焰。
“陛下有何资格提及我父亲!”她的声音不再平静,带着颤抖的锐利,“您一边颂扬他为大汉鞠躬尽瘁,一边却在我父亲尸骨未寒之时,便罗织罪名,屠戮我霍氏满门!我兄长霍禹有何过错?竟被您赶尽杀绝!陛下,您午夜梦回,可曾听到我霍家上下百余口的哀嚎?我父亲若在九泉之下有知,见您如此对待他的身后之名与血脉,他岂能安宁?!这,便是陛下对功臣的‘厚待’吗?!”
她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!多年来家族冤屈、自身苦难所积压的怨愤,在此刻如同决堤洪水,汹涌而出!
“你放肆!”刘询被彻底激怒,尤其那句“九泉之下不得安宁”,狠狠刺痛了他内心最隐秘的愧与忌。他猛地抬手——
“啪!”
一记响亮的耳光,重重掴在成君苍白的脸颊上。力道之猛,令她整个人踉跄着跌倒在地,发髻散乱,嘴角渗出一缕鲜红。
“霍成君,你给朕记住!你的一切,皆是朕所赐!朕能予你,便能收回!”刘询胸膛剧烈起伏,指着她,眼神阴鸷骇人,“你最好安分守己待在此地,彻底忘了那个男人!否则,朕会让你知道,何为真正的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”
言罢,他带着一身未能尽泄的暴怒,拂袖而去,殿门被他摔得震天价响。
三、 刹那相见
伏于檐上的麒零,将殿内一切看得分明,听得真切。当刘询辱骂他时,他拳锋紧握;当成君为他辩护、控诉刘询时,他心中酸涩与感动交织;当那一记耳光落下,他见到成君嘴角血迹与倒地的无助身影时,心脏仿佛被生生撕裂!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跃下,将那个伤她之人碎尸万段!
然他深知,此刻冲动,只会将二人皆推向万劫不复。
他强忍着滔天怒火与心痛,待刘询仪仗彻底远去,四周守卫稍显松懈的间隙,如同一片落叶,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。
“成君……”他压低嗓音,带着无尽疼惜。
倒在地上的成君闻声一震,难以置信地抬首,见到那日夜思念的身影竟现于眼前,泪水瞬间决堤:“麒……零?你怎会在此?!快走!此处是皇宫禁地!”
她挣扎着想推开他,语气焦急万分。
“我带你走!”麒零伸手欲扶她起身,目光坚定。
“不!不可!”成君奋力摇头,泪珠纷坠,“外面皆是侍卫,你带着我绝难脱身!快走!莫要管我!求你!”她深知刘询手段狠辣,绝不能令他为自己再陷死境。
就在两人这短暂相持的刹那,殿外角落阴影里,一个原本奉命监视、却恰好将麒零潜入尽收眼底的小太监,目中闪过狠毒与机遇来临的狂喜(许是其他妃嫔安插的眼线)。他尖着嗓子,用尽气力高喊:
“有刺客——!抓刺客!刺客在长定宫——!”
此声如同平地惊雷,骤然撕破皇宫夜寂!
四、 血夜潜踪
“糟了!”麒零面色陡变。
成君更是面无人色,用力推他:“速走!”
远处立时传来杂沓脚步声与兵甲碰撞的铿锵之音,火把光芒疾速向长定宫汇聚。
麒零心知此刻已无法带成君离去,他深深凝望她一眼,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入骨髓:“等我!我一定救你出去!”
语毕,他身形一闪,如鬼魅般跃出窗棂,没入夜色。然而,闻讯赶来的侍卫反应极迅,箭矢如雨点般射至。麒零挥动短刃格挡,终究寡不敌众,一支利箭穿透其右臂,剧痛袭来,他闷哼一声,身形为之一滞。
正当更多侍卫即将合围之际,一道娇小黑影如灵猫般自另一侧阴影窜出,一把拉住受伤的麒零,低喝:“随我来!”
正是卫央!她早已留意此处动静,一直于暗中伺机而动。
她熟知宫中每一条小径与每一个角落,引着麒零七拐八绕,利用废弃宫道与假山竹林,巧妙甩开追兵,最终将他藏入一处堆放杂物、几被遗忘的旧宫舍内。
“在此稍候,我去寻些伤药与干净衣物。子时过后,设法送你出宫。”卫央语速极快,不容置疑。
麒零捂着流血伤口,倚靠冰冷墙壁,重重喘息。身上痛楚远不及心中之痛,成君受辱景象与那句“求你快走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。
五、 宫外同悲
待麒零带着箭伤,在卫央相助下有惊无险地遁出皇宫,回到藏身之处,天已微明。
齐云与新儿见他负伤归来,皆是骇然。待麒零苍白着脸,将宫中所见——刘询如何辱骂、如何掌掴成君,成君如何为他辩护控诉,及最后那惊险逃亡——艰难述出后,小小密室陷入一片死寂。
新儿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滚落,呜咽道:“成君姐姐……她太苦了……”
齐云一拳砸在土墙,虎目含泪,声音哽咽:“妈的,这狗皇帝!阿零,我们……”
麒零闭目,深吸一气,再睁眼时,目中只余冰冷火焰与钢铁意志:“我无碍。此伤,要不了命。但成君……她不能再困于彼处。”他望向齐云与新儿,一字一句道,“吾等需力量,需真正能与这皇权抗衡之力!”
六、 帝怒滔天
而皇宫之内,刘询的怒火已臻极致。
先是霍成君的激烈顶撞与“诛心之论”,接着竟有“刺客”潜入深宫,直抵长定宫!虽侍卫禀报刺客已受伤遁走,这无疑是在他脸上又狠扇一记耳光!
“搜!给朕全城搜捕!掘地三尺亦要将那刺客揪出!”刘询于宣室殿内咆哮,“增派长定宫守卫,无朕旨意,纵一只飞蝇亦不准放入!霍成君……霍成君……”他反复念着此名,眼中是疯狂与偏执交织的寒光。
他断定,此皆与那名唤麒零的男子脱不了干系!那阴魂不散的江湖草莽,必须彻底根除!而霍成君……他需以更坚固的牢笼,将她永世锁于身旁。
一场更酷烈、更严苛的追捕与禁锢,即将展开。
风,暴,欲,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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