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帝王之笼

长定宫，成了未央宫中最华丽也最冰冷的囚笼。

刘询开始时不时地“驾临”。他有时在午后带着一卷书，在成君沉默的陪伴下坐上一个时辰；有时在晚膳时分突然出现，命人添置碗筷，无视成君食不知味的勉强；更多时候，他只是在宫门外驻足，透过珠帘，凝视着那个坐在窗边、如同一尊精美玉像的身影。

她变了。昔日霍家千金、大汉皇后那种明艳张扬、带着几分娇纵的贵气，已被彻底磨去。如今的她，沉静得像一潭深水，洗尽铅华，素衣素颜，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淡漠与疏离。这种变化，非但没有消减她的美丽，反而赋予她一种破碎而坚韧的、引人心折的气质，让刘询的占有欲如同藤蔓，疯狂滋长。

他想挽回。或者说，他想重新“拥有”这个与他记忆中大不相同的、焕发出别样魅力的霍成君。

他命尚宫局送来最时新的锦缎钗环，珠宝玉石堆满了长定宫的库房，却被成君原封不动地退回。他寻来她昔日爱吃的点心，她却只浅尝辄止，礼貌而疏远地道谢。他甚至尝试与她谈论诗词，回忆宫中旧事，换来的只是她更长久的沉默，或是轻轻一句“陛下，往事已矣”。

这种无声而坚决的抗拒，深深刺痛了刘询作为帝王和男人的自尊。

一日，他再次到来，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。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。他从袖中取出两件物事，轻轻放在成君面前的案几上——正是那枚霍光的铁扳指，以及那枚粗糙的桃木簪。

“物归原主。”刘询看着她，试图从她眼中捕捉一丝情绪波动。

成君的目光在两件信物上停留了片刻。铁扳指冰冷沉重，承载着霍氏的兴衰与她前半生的荣辱；桃木簪粗糙质朴，却维系着她逃离后那段短暂而真实的温暖，连接着那个为她舍生忘死的人。最终，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桃木簪，却并未拿起，反而将两件东西都向刘询的方向推回少许。

“陛下，旧物虽好，却已非臣妾所能承载。霍氏之物，应交还宗庙；民间俗物，不敢玷污圣目。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，听不出喜怒。

刘询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给她台阶，给她示好，她却连这点念想都不愿留下！是不愿与霍家再有瓜葛，还是……不愿舍弃与那个男人的牵连？

“成君，”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压抑的不悦，“朕已如此迁就于你，你还要如何？莫非还在想着那个江湖草莽？”

成君抬起眼，直视着他，那是她回宫后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与他对视，眼中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片荒芜的坦然：“陛下囚禁于此，是生杀予夺之权。臣妾心中所思所念，是臣妾唯一无法交出的东西。陛下也要夺去吗？”

“你！”刘询勃然变色，猛地站起身，胸膛起伏。他死死盯着她，仿佛要用目光将她洞穿。最终，他拂袖而去，留下一句冰冷的话：“霍成君，你会后悔的！”

二、暗流初现

刘询的“青睐”如同一把双刃剑，在将成君置于相对安全境地的同时，也将她推向了后宫嫉妒与阴谋的风口浪尖。

以许婕妤为首的一干妃嫔，本就对陛下突然频繁驾临这早已失势的废后宫殿感到不解与嫉恨。当她们发现，陛下非但没有严惩这个“死而复生”的妖孽，反而似乎颇有回护之意时，那股嫉恨便化为了实质的恶意。

先是克扣长定宫的用度份例，送来陈旧的食物和劣质的炭火。成君对此默然承受，她本就不在意这些。

接着，便是流言蜚语。宫中开始悄悄流传，说霍氏女狐媚惑主，死了都能还魂，是不祥之人，会祸乱宫闱，甚至诅咒皇子。这些话语如同毒蛇，悄无声息地侵蚀着。

这些，成君尚能忍受。直到一次，许婕妤借故来到长定宫，言语间极尽嘲讽挖苦，甚至故意打翻了宫人奉给成君的茶水，污蔑成君身边的宫人伺候不周，要施以杖刑。

成君可以忍受对自己的折辱，却无法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因自己受罚。她正要起身理论，殿外却突然传来黄门尖锐的通传声：“陛下驾到——！”

刘询的到来，瞬间化解了这场危机。许婕妤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面孔，恶人先告状。刘询虽未全信，但看着成君那副即便受辱也依旧清冷倔强的模样，心中莫名烦躁，只不痛不痒地训斥了许婕妤几句，便让她退下了。

成君心中诧异，刘询来得太过巧合。

类似的事情，后来又发生了几次。每当她陷入困境，或是即将遭受实质性伤害时，刘询总会“恰好”出现，或是会有“恰逢其时”的旨意传来，替她解围。

一次或许是巧合，两次、三次……便绝非偶然。

成君开始留意。她发现，每次事发前，总有一个负责洒扫庭院、容貌普通、沉默寡言的宫女，会不经意地在她视线范围内多停留片刻，或是与其他宫人低语几句。那个宫女，名叫卫央。

三、夜半私语

一个雨夜，雷声轰鸣。成君借口殿内闷热，支开了其他宫人，独自走到廊下。果然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不远处擦拭着栏杆。

成君缓步走近，雨声掩盖了她的脚步声。直到她开口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询：“卫央。”

那宫女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，随即转过身，恭敬地行礼：“娘娘有何吩咐？”

“本宫很好奇，”成君看着她低垂的眼睑，“你是如何得知，许婕妤何时会来刁难？又是如何，总能恰到好处地让陛下知晓？”

卫央抬起头，雨夜中，她的目光却清亮而镇定。她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惊慌，只是低声道：“此地非说话之所，娘娘若信奴婢，今夜三更，奴婢会来为您更换安神香。”

成君心中剧震，面上却不露分毫：“准。”

三更时分，雨势稍歇。卫央如约而至，她动作熟练地更换香炉内的香饼，声音低得如同耳语：“奴婢卫央，乃大将军（霍光）生前所遣，潜入宫中，唯有一命——护小姐周全。”

成君猛地攥紧了袖口，心脏狂跳。父亲！竟然是父亲！

“大将军临终前，已知鸟尽弓藏，兔死狗烹之理。他料定霍家倾覆之后，陛下未必会容小姐安度余生。故命奴婢暗中守护，必要时，不惜一切代价，保全小姐性命。”卫央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与忠诚，“当日小姐饮下的‘毒酒’，早已被奴婢暗中替换为龟息假死之药。皇陵之事……奴婢本想伺机而动，未料竟有人先一步救走小姐，实乃天意。”

原来如此！原来她当年的“死里逃生”，并非全是侥幸，背后竟有父亲深谋远虑的布局！成君眼眶瞬间湿润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“如今小姐既已回宫，处境更危。奴婢身份低微，只能借力打力，利用陛下对小姐……复杂之心，加以周旋。”卫央快速说道，“宫中耳目众多，奴婢不能久留。小姐万事小心，奴婢会在暗处，见机行事。”

说完，她深深一礼，如同来时一般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。

成君独立窗前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心中翻江倒海。父亲的深谋，卫央的忠诚，如同黑暗中的微光，让她在绝望的囚笼中，看到了一丝隐秘的希望和支撑。

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。这冰冷的宫廷，暗处的杀机，帝王的掌控……她需要更加小心，也需要开始思考，如何利用这微妙的平衡，为自己，或许也为宫外那个牵挂的人，寻一条生路。

而刘询的耐心，显然正在告罄。下一次风暴，或许即将来临。

---

第五章：金笼风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