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暮色收尽檐角雨,空盏斜映旧年枝。门扉总为东风掩,柳絮纷飞似去时。砚底未干三更墨,灯花已结七日期。欲托青鸟报山月,却见孤云过晚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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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初,那声音是若有若无的,像一粒被风偶然扬起的微尘,飘荡在层叠的群山与寂静之间。它来自山谷最幽邃的腹地,仿佛是从沉睡的巨石内部渗出的一声叹息,带着地底深处的凉意。需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,才能从那万籁的静默背景里,将它剥离出来——那或许是一缕山歌,又或许只是风穿过某道古老石缝时,被岁月磨圆的呜咽。
渐渐地,它有了形态,像一条苏醒的溪流,开始在林间蜿蜒。它绕过墨绿的树冠,拂过潮湿的苔藓,声音里浸满了松针的清气与晨雾的湿润。此刻,它不再是孤独的,群山开始与之唱和。这边的岩壁将它轻轻抛起,那边的峡谷又将它温柔接住。声音在这一次次的传递中,变得丰腴而明亮,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手擦亮了。玄小风能分辨出那节奏了,是某种执拗的、循环往复的调子,像脚步,又不全像,更像是这山本身的心跳,一声一声,夯实而有力。
它越来越近了,近得仿佛就响在玄小风的耳廓边上。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旋律,它有了重量,有了温度,甚至有了触感。它像一阵潮润的、带着土腥气的风,扑打在脸上;又像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推着玄小风的胸口。玄小风能听见声音里挟带的细节:是粗糙的布帛摩擦着草叶的窸窣,是坚硬的木杖叩击在碎石上的清响,或许,还夹杂着一两声沉沉的、属于劳动者的喘息。
终于,它充盈了整个世界。不再是“传来”的声音,而是从四面八方将玄小风包裹。玄小风感觉自己不再是用耳朵在听,而是用整个身体在承接这声音的振动。它从脚下的大地传来,从头顶的树叶筛落,它与玄小风的心跳共振,让你的骨骼也跟着微微鸣响。玄小风仿佛能看见那声音的源头——一个披着雨衣模糊而坚定蓝色的身影,正拨开最后一丛沾满露水的灌木,就要从那片苍翠的背景里走出来。
然而,就在这触手可及的瞬间,那洪亮的声音却并未在玄小风面前炸开。它只是像一股饱满的暖流,稳稳地、持续地弥漫在空气里,仿佛要完成了从“彼处”到“此处”的全部旅程,将远山的秘密,沉甸甸地放在了玄小风的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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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小风从梦里直坠下来,猛地睁开眼。
黑暗,稠密得如同实体。心脏在胸腔里发疯般狂跳,像一头被囚禁的野兽在撞击牢笼,那“咚咚”的巨响在万籁俱寂中显得格外惊心。玄小风一时分不清那擂鼓声是来自胸口,还是来自这房间的四壁。梦里那失重般的虚空感并未散去,仍如冰冷的海水般浸泡着他的四肢。
玄小风不敢动,只是僵硬地躺着,努力睁大眼睛,试图从这片混沌中辨别出什么。熟悉的房间变得陌生而充满威胁。墙角那团更深的黑影,是堆叠的衣物,还是蛰伏的怪物?衣柜的门,是不是比睡前多开了一道缝?空气似乎也凝固了,带着一股陈旧灰尘的味道,压迫着他的呼吸。
过了许久,也许只是一瞬,心跳的鼓点才渐渐缓下来,耳朵里的轰鸣退去,现实的细微声响开始浮出水面。隔壁传来父亲沉重的鼾声,平稳而富有节奏。远处,有一辆晚归的汽车驶过,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终消失在夜色里。
就在这时,窗外阳台上,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是花盆边那只流浪的玳瑁猫碰倒了什么,还是风?玄小风不知道。但这属于现实世界的、微不足道的声音,却像一根针,轻轻刺破了玄小风周围那无形的恐惧气泡。
玄小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肺叶扩张,感受到了夜晚清凉的空气。身体的知觉一点点恢复,他感觉到了身下床单的柔软,以及被窝里自己残留的体温。梦的碎片正从指缝间飞速流走,抓不住任何具体的形貌,只留下一股冰冷的余味。
玄小风慢慢侧过身,眼皮重新变得沉重,那规律的微弱鼾声不再令人烦躁,反而成了守护的证明。在沉入睡眠的边界,玄小风模糊地想,天亮醒来时,大概只会记得自己曾猛地惊醒过一次,至于为什么,却再也想不起来了。
dT-Tb………
某个可爱的眼睛仔,正被欺凌,雨天的水洼倒影里,眼睛仔的倒影忽然活了。不是同步的动作,而是眼睛仔懒散地靠在了无形的墙壁上,双手环抱,眼神是我从未有过的锐利与倦怠。
“又在发呆?”他嘴角勾起,声音直接响在眼睛仔的脑海,“那个麻烦,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?”
眼睛仔瑟缩了一下。“大家都是同事,撕破脸多不好……”
“不好?”他嗤笑一声,“所以你宁愿每晚失眠,反复咀嚼他那句带刺的‘玩笑’,也不愿让他闭嘴?”他的眼神像手术刀,剖开眼睛仔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。“你的礼貌,在他眼里就是软弱。他享受的就是你这个不敢反抗的样子。”
眼睛仔沉默着,知道他说的是事实。那股一直压在心口的闷气,此刻化作细微的颤抖。
“看这里。”镜中的他,目光陡然变得极具穿透力,紧紧锁住眼睛仔的眼睛。“我不是要你去打架。我要你明天,在他再次‘指点’你工作的时候,放下你手里所有的东西,转身,面对面,看着他。”
他的话语缓慢、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不用提高音量,甚至不用微笑。你只需要停下一切,用你的目光,完整地、沉默地,看着他。直到他把话说完,直到他先移开视线。”
他在镜中微微前倾,仿佛要穿透这层玻璃的阻隔。
“你会感觉到一股冲动,来自你的横膈膜,那不是紧张,是力量。让它稳住你的声音。然后,你用平常的语速,只对他说一句话:‘这是我的部分,我会处理。’”
他直视着眼睛仔灵魂最深处的怯懦。
“记住,世界是面镜子,只反射你给出的姿态。你退让,别人就前进。你站稳了,别人就会绕行。现在,把这句话重复一遍。”
像被催眠般,眼睛仔下意识地低声重复:“这是我的部分,我会处理。”
镜中的他,终于露出了一个算得上满意的表情,身形开始慢慢淡去,重新变回那个普通的倒影。
“很好。现在,去睡。明天,我们去‘处理’…奘肖南”
房间里只剩下眼睛仔奘肖南的呼吸,但那股一直压在胸口的重量,似乎被移开了。奘肖南看着镜中那个似乎有哪里不一样的自己,第一次感到,身体里住着一位老师,一把武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