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药分批运往前线的消息传来时，碧云寺的桂花开得正盛，细碎的金粟落满石阶，香气漫了整座山坳。沈景明站在当年慧明大师坐过的石桌旁，手里摩挲着那枚牡丹令牌，神色间既有释然，也有怅然。
“慧明师兄要是还在，看到西药能送抵前线，该多高兴。”他轻声叹道。当年慧明大师为了掩护西药转移，故意引开伪军，最后牺牲在山门外的古槐下，连尸骨都没能好好安葬。
顾晏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门，点了点头：“我们明天去给慧明大师立块碑吧，也算尽一份心意。”
林砚之早已捡了些干净的桂花，用绢布包好：“我爷爷沈福当年总说，出家人慈悲，慧明大师是真英雄。立碑的时候，我把这些桂花撒在碑前。”
次日清晨，三人带着工具和石碑上山，在古槐旁选了块向阳的地方。顾晏辰挥着锄头挖坑，林砚之清理周围的杂草，沈景明则在石碑上刻字，“慧明大师之墓”六个字刻得工整有力，末尾还添了“抗日英烈”四个字。
立好碑，撒上桂花，三人齐齐躬身行礼。沈景明望着石碑，声音肃穆：“师兄，任务完成了，你可以安心了。”
下山时，遇到几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，说是要去前线参军。看着他们朝气蓬勃的身影，林砚之忽然道：“沈先生，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？是留在寺里，还是……”
“我要回延安，”沈景明毫不犹豫地回答，“边境的交通线刚稳定，还有很多同志需要接应，前线也缺人。等抗战胜利了，我再回来给慧明师兄扫墓，也去看看顾家、沈家的旧址。”
顾晏辰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保重。不管什么时候，济南这边有需要，我们随时给你送信。”
几人在碧云寺门口告别，赵勇早已带着战马在山下等候。沈景明翻身上马，回头挥了挥手：“你们也保重！等山河无恙，我们再相聚！”
马蹄声渐远，顾晏辰和林砚之站在山门口，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。秋风卷起地上的桂花，落在两人肩头。
“接下来，我们该回江南了吧？”林砚之轻声问。出来这么久，她格外想念江南的小桥流水，也想把这里的消息告诉家里的老人。
“嗯，回去之前，先去看看沈福爷爷的墓。”顾晏辰记得，沈福牺牲后，被当地百姓埋在了漕河岸边的山坡上。
两人赶到漕河岸边时，夕阳正落在河面上，波光粼粼。沈福的墓碑很简陋，只是一块刻着“沈福之墓”的石板，却被人打理得很干净，周围还种了几株野草。
林砚之蹲下身，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灰尘，眼眶微红：“爷爷，我找到沈先生了，顾明轩也得到了惩罚，西药都送往前线了，您的心愿完成了。”
顾晏辰站在一旁，沉默地看着墓碑。当年若不是沈福浇煤油烧了货仓，那些西药恐怕早就落入伪军手里，沈福用命护住的，不仅是物资，更是前线的希望。
离开漕河岸边，两人登上了返回江南的火车。绿皮火车依旧哐当哐当行驶着，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开阔平原，渐渐变回江南的温婉水乡。林砚之靠着车窗，手里拿着那枚牡丹纽扣，顾晏辰则翻看着沈景明临走前写的信，信里说延安的同志都在为抗战努力，相信胜利很快就会到来。
火车抵达江南时，正赶上一场秋雨。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，行人撑着油纸伞往来，透着几分江南独有的诗意。两人回到顾家老宅，顾家长辈早已在门口等候，见到他们平安回来，又听了漕河转运案的来龙去脉，无不热泪盈眶。
几日后，林砚之带着消息回到沈家。沈家人听完，特意备了香烛，在沈福的牌位前祭拜，告慰他的在天之灵。
日子渐渐恢复平静，顾晏辰接手了顾家的生意，却时常接济地下党，为前线筹措物资；林砚之则在家里整理沈景明留下的日记和信件，把这段尘封的历史一一记录下来，生怕后人忘记那些为了家国牺牲的人。
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，前线传来捷报，日军节节败退，抗战胜利在望。顾晏辰收到一封来自延安的信，是沈景明写的，信里说他一切安好，还说望岳寺的同志都在等着胜利的那一天，到时候要一起回济南，给慧明大师和牺牲的同志扫墓。
顾晏辰把信拿给林砚之看，林砚之笑着说：“等胜利了，我们再去一次济南，看看沈先生，看看那座立在古槐旁的墓碑。”
顾晏辰点头，目光望向窗外。庭院里的牡丹开得正盛，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极了钥匙和纽扣上的纹样。他忽然想起沈景明说的“山河无恙”，此刻春风拂面，花开满院，大抵就是最好的模样。
只是没人知道，在江南的某座老宅里，林砚之将那枚牡丹钥匙、纽扣，还有沈景明的日记，一起放进了一个木盒里。木盒上没有纹饰，只贴着一张纸条，写着“漕河旧事，山河不忘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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