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窗外的雨便彻底歇了。潮湿的空气里混着青石板与泥土的腥气,还有墙角青苔被日晒后蒸腾的淡香。林砚之醒来时,顾晏辰已经买好了早点,瓷碗里的豆浆还冒着热气,油条是刚出锅的,酥香的气息钻得满屋子都是。
“快吃,等会儿路还潮,早去早回。”顾晏辰将一双干净的竹筷递过去,目光落在她腕上那串简单的银链上——链尾系着昨晚拼好的玉佩,青白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林砚之点点头,咬了口油条,忽然想起什么:“要不要把那枚牡丹纽扣带上?说不定老掌柜能认出更多细节。”
顾晏辰从口袋里摸出紫檀木盒:“早备好了。”他指尖轻叩盒面的缠枝牡丹纹,“我总觉得老掌柜知道的不止那些,上次说起沈家时,他话里藏着犹豫。”
两人收拾妥当便出了门。雨后的巷陌格外清净,偶尔有穿蓝布衫的老人提着菜篮走过,鞋底蹭过湿滑的石板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知旧堂坐落在巷尾的转角,朱红色的木门上挂着块发黑的木匾,“知旧堂”三个篆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,门环上的铜绿却愈发厚重。
顾晏辰上前叩了叩门环,“笃笃”两声,里面传来老掌柜的声音:“来了。”门轴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老掌柜还是那身灰布长衫,烟袋杆别在腰间,看见他们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又恢复了从容:“二位怎么这么早?是上次那本《民国商埠纪要》出了问题?”
“不是,是想向掌柜的再打听些事。”林砚之笑着点头,目光扫过堂内的旧物——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青瓷瓶、旧铜镜,柜台后的书架堆着泛黄的线装书,空气中飘着旧木头与烟火混合的味道,让人觉得安稳。
老掌柜引他们到里间的茶桌旁坐下,煮水的铜壶在煤炉上咕嘟作响,水汽袅袅升起。“是为了沈家的事吧?”他给两人各倒了杯热茶,茶盏是粗瓷的,边缘有细小的磕碰,“昨日你拿着信笺出神,我就猜你和沈家有关系。”
林砚之心中一动,从锦袋里取出那枚牡丹纽扣,放在茶桌上:“掌柜的您看,这是顾家的信物,和您说的当年货仓里捡到的纽扣是不是一样?”
老掌柜拿起纽扣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眉头慢慢蹙起,烟袋杆在桌沿轻轻敲了敲:“是一模一样的。当年那枚纽扣,是我亲手捡的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些,像是陷入了回忆,“火灾后第三天,我去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旧书,就在那半堵焦黑的砖墙下,摸到了这枚纽扣,当时上面还沾着灰和油星子,我擦干净后收了阵子,后来被一个穿军装的人借去看,就再也没还回来。”
“穿军装的人?”顾晏辰追问,“您还记得他的样子吗?或者有没有什么标记?”
“记不太清了,那年我才十五六岁,只记得他个子很高,左眉骨下有颗痣,说话是北方口音。”老掌柜喝了口茶,润了润嗓子,“他当时问我有没有看到一个戴金丝眼镜、穿长衫的男人,说那是他的同乡。现在想来,他要找的恐怕就是沈景明。”
林砚之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:“那您知道沈景明后来有没有消息?有人说他可能逃到漕河沿岸了。”
“漕河那边我倒是听说过一件事。”老掌柜放下烟袋,身体微微前倾,“民国二十七年开春,漕河上的老船工陈阿公,曾在牡丹渡救过一个受伤的男人。那人穿着绸缎长衫,胸口沾着血,手里攥着半块玉佩,还说着‘牡丹开,货要走’的话。陈阿公把他藏在自家的柴房里养伤,养了半个多月,后来那人就悄无声息地走了,只留下一枚铜纽扣,和你这个一模一样。”
“陈阿公还在吗?我们能不能去找他问问?”林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这些线索像是散落的珠子,终于慢慢串了起来。
老掌柜叹了口气:“陈阿公前年走了,不过他儿子陈水生还在漕河上跑船,从小跟着他爹,说不定知道些细节。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写着个地址,“这是陈水生家的住址,就在漕河岸边的陈家村,你提我的名字,他应该会肯帮忙。”
顾晏辰接过纸条,小心折好放进钱包:“多谢掌柜的,每次都麻烦您。”
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老掌柜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林砚之腕上的玉佩上,眼神复杂,“当年沈家出事,不少人都觉得可惜。沈老先生为人和善,常接济巷里的穷苦人,沈景明更是个正直的后生,听说他为了转运西药,好几次都差点被巡捕房抓住。若是能帮你们找到真相,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愿。”
两人又坐了片刻,谢过老掌柜后便起身告辞。走出知旧堂时,日头已经升高了,阳光透过巷口的老槐树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潮湿的石板路渐渐干了,空气中的腥气也淡了许多。
“先去陈家村?”林砚之看着顾晏辰,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。
“嗯,我已经让人备了船,就在码头等着。”顾晏辰点头,顺手替她拂去肩上沾着的槐树叶,“不过漕河沿岸的村落有些偏,我们得带些干粮,说不定要在那边住一晚。”
两人快步走向码头,沿途的商铺渐渐多了起来,叫卖声此起彼伏——卖包子的吆喝着“热乎的肉包”,修鞋的师傅敲着钉子,布店的伙计正把新到的绸缎挂在门口,一派热闹的市井景象。林砚之看着眼前的烟火气,忽然想起信笺里沈景明叮嘱“裹紧棉絮”的字句,心中泛起一阵酸涩:当年那些为了山河无恙拼命的人,所求的或许就是这样安稳的日常吧。
码头边停着一艘乌篷船,船老大正坐在船头抽烟,看见顾晏辰便起身招呼:“顾先生,船都备好了,顺着漕河往下走,半个时辰就能到陈家村。”
两人登上乌篷船,船老大撑着篙,小船慢慢驶离码头。漕河的水很清,岸边的芦苇长得正盛,青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,偶尔有小鱼跃出水面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,白墙黑瓦隐在绿树间,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。
“你说陈水生会不会记得当年的事?”林砚之靠在船舷边,手里把玩着那串玉佩,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。
“应该会,老掌柜说他跟着陈阿公,当年沈景明养伤时,他说不定就在旁边帮忙。”顾晏辰坐在她身边,目光落在岸边的芦苇丛里,“就算他记不清细节,也总能找到些别的线索,比如沈景明后来去了哪里,或者那批西药的下落。”
船老大听见他们的话,忽然开口:“你们说的是陈阿公救过的那个人?我倒也听陈阿公提起过几次,说那人是个好人,临走时给了陈阿公一块银元,还说以后若是遇到难处,就去沪上的沈家货仓找他,可惜后来沈家出事了,那银元陈阿公一直留着,说是个念想。”
林砚之眼睛一亮:“真的?那银元还在吗?”
“应该在,陈水生孝顺,他爹的东西都收得好好的。”船老大笑了笑,“陈家村到了,前面就是。”
林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前方岸边有个小小的村落,几十户人家沿着河岸而建,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,看见乌篷船便好奇地望过来。船老大将船停在岸边,顾晏辰先跳下去,再伸手扶林砚之上岸,指尖相触时,两人都下意识地笑了笑。
按照老掌柜给的地址,他们很快找到了陈水生的家。那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,门口堆着几捆晒干的芦苇,院墙上爬着南瓜藤,开着黄色的小花。顾晏辰上前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:“谁啊?”
门打开,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,穿着短打,皮肤黝黑,手上布满了老茧,想必是常年在水上劳作的缘故。“我们是知旧堂老掌柜介绍来的,想找你打听点事。”顾晏辰说明来意,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渔船模型——做得极为精致,船舷上还刻着小小的牡丹纹。
陈水生听见“知旧堂”三个字,眼神缓和了些,侧身让他们进去:“进来坐吧,老掌柜的面子我得给。”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,几个石凳,陈水生给他们倒了两碗凉水,“是为了当年我爹救的那个人吧?老掌柜之前来信问过一次。”
“是,我们想知道他当年的情况,还有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信物。”林砚之开门见山,将那枚牡丹纽扣放在石桌上,“比如这个纽扣,或者半块玉佩?”
陈水生拿起纽扣看了看,重重地点头:“对,就是这个!还有半块玉佩,我爹一直收在木盒里。”他转身走进屋里,很快拿出一个旧木盒,打开后,里面果然放着半块玉佩——和林砚之他们手中的玉佩纹路相似,只是上面没有刻字,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。
“当年那人走的时候,把这个玉佩和纽扣放在桌上,还留下一张纸条,说要是有戴着‘顾’‘沈’合字玉佩的人来找他,就把这个交给对方,再告诉他们‘货在牡丹窑’。”陈水生指着木盒底部,那里压着一张极薄的纸条,字迹和林砚之手中的信笺如出一辙,正是沈景明的笔迹。
“牡丹窑?那是什么地方?”顾晏辰皱起眉头,他查漕河地图时,从未见过这个名字。
“是漕河下游的一个废弃窑洞,以前是烧瓷器的,因为窑口对着牡丹渡,所以叫牡丹窑。”陈水生解释道,“听说几十年前就塌了一半,里面全是碎瓷片,平时没人去。”
林砚之心中一紧:“货会不会还在那里?当年沈景明是不是把西药藏在了窑里?”
“不好说,”陈水生摇头,“那窑洞后来被水匪占过,再后来又被伪政府的人搜过,里面早就乱了。不过我爹说,当年他救那人的时候,那人提过‘窑底有暗格’,说不定暗格里还藏着东西。”
顾晏辰站起身:“我们现在就去牡丹窑看看。”
“别急,”陈水生拦住他,“牡丹窑那边路不好走,而且里面不安全,我去找把柴刀,再带你们过去,顺便给你们指认暗格的位置——我爹当年去过一次,告诉我暗格在窑的西北角。”
林砚之看着陈水生忙碌的身影,又低头看了看木盒里的玉佩和纸条,只觉得心跳得飞快。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,那批失踪的西药、沈景明的下落,或许都藏在那个废弃的牡丹窑里。
顾晏辰走到她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别紧张,不管里面有什么,我都陪着你。”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,像漕河上平稳的水波,让林砚之瞬间安定下来。
片刻后,陈水生拿着柴刀和一盏马灯走了出来:“走吧,趁现在日头高,早点去早点回来,晚了山里容易起雾。”
三人顺着河岸往下游走去,岸边的芦苇越来越密,脚下的路渐渐难走起来,到处都是碎石和杂草。阳光穿过芦苇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,偶尔能听到鸟鸣声,却更显得周围寂静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陈水生忽然指着前方的山坳:“看,那就是牡丹窑。”
林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山坳里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,周围堆着不少碎瓷片,颜色以白瓷和青花为主,洞口被杂草和藤蔓挡住了大半,看起来荒芜而神秘。风从洞口吹出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陈水生走上前,用柴刀砍断挡住洞口的藤蔓:“我先进去探探路,你们跟上,小心脚下的碎瓷片。”他举着马灯走进洞口,灯光在黑暗的窑洞里摇曳,照亮了斑驳的窑壁和满地的碎瓷。
林砚之和顾晏辰紧随其后,窑洞里很暗,只有马灯的微光,脚下的碎瓷片硌得脚生疼,空气中的霉味越来越浓,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。陈水生在前面带路,一边走一边说:“西北角就在前面,我爹说暗格是用石块封着的,上面盖着碎瓷片。”
走到窑洞的西北角,陈水生蹲下身,用柴刀拨开地上的碎瓷片,果然露出一块方形的石块,石块边缘有撬动过的痕迹。“就是这里了。”他示意顾晏辰过来帮忙,两人一起用力,将石块挪到一边,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,大约有半人高。
顾晏辰接过马灯,往洞口照了照,里面堆放着几个木箱,上面盖着破旧的帆布,帆布上落满了灰尘。“真的有东西!”林砚之激动地轻声说,声音在窑洞里微微回荡。
顾晏辰小心地钻进洞口,拂去帆布上的灰尘,打开其中一个木箱——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排排玻璃药瓶,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泛黄,但还能勉强辨认出“盘尼西林”“阿司匹林”的字样。
“是西药!”顾晏辰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,“这些应该就是当年沈家要转运的货。”
林砚之也钻进洞口,看着满箱的西药,眼眶忽然发热。当年沈景明冒着生命危险藏起来的东西,终于重见天日了。她蹲下身,轻轻抚摸着药瓶,忽然发现木箱的角落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小册子,还有一枚完整的牡丹纹铜章,章上刻着“沈景明”三个字。
“这是沈景明的日记!”林砚之拿起小册子,封面已经磨损,里面的字迹清瘦有力,正是信笺上的笔迹。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:“民国二十五年秋,受组织所托,借商队之名转运西药,此乃救命之物,万不可有失……”
顾晏辰凑过来看,目光落在日记的字迹上,神色凝重:“有了这本日记,当年的真相应该就能彻底查清了。”
陈水生站在洞口,看着里面的木箱和日记,欣慰地笑了:“我爹要是知道当年的货找到了,肯定也高兴。他念叨了一辈子,总说那人是个英雄,不能让他的心血白费。”
窑洞里的马灯光晕温暖,照亮了满箱的西药、泛黄的日记,也照亮了三人脸上的神情——有激动,有欣慰,还有对过往先烈的敬意。风从洞口吹进来,拂动着日记的纸页,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是沈景明跨越几十年的回应。
只是他们都知道,日记里或许还藏着更多秘密——沈景明后来究竟去了哪里?伪政府当年是如何得知转运计划的?还有货仓大火的真相,是否和那个左眉骨有痣的军人有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