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之捏着那页从旧书里掉出的泛黄信笺，指腹反复蹭过边缘被岁月磨得发毛的折痕，指尖竟泛起一丝与室温不符的细微凉意。窗外的梅雨季还没过去，黏腻的风裹着雨丝扑在窗棂上，檐角的水珠连成细密的银线，将巷口那盏挂了十几年的红灯笼晕成一团模糊的暖黄，光影恰好落在信笺上那行褪色的蓝黑字迹里，晕开几分陈旧的温柔。
信笺是极薄的竹浆纸，边角已经微微卷曲，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几十次，中间一道折痕深得几乎要将纸页拦腰截断。上面的字迹清瘦有力，笔锋带着民国文人特有的风骨，却又藏着几分仓促的潦草：“三哥，沪上局势渐紧，巡捕房近来查得严，这批西药需即刻改道芜湖，接头暗号照旧是‘牡丹开时，货走漕运’。切记避开江口的哨卡，那边新换了头目，与先前的路子不同。另，家中寄来的棉絮已收妥，你若畏寒，夜里务必裹紧些，切勿因公务熬坏了身子。”
字迹到此处戛然而止，末尾的落款被一块浅褐色的水渍晕开，墨色晕染成模糊的云团，只勉强辨认出半个“沈”字。林砚之的心猛地一跳，忽然想起昨日午后在“知旧堂”古董铺阁楼里，老掌柜烟袋杆敲着桌面说过的那桩陈年旧事——民国二十六年的冬天，沈家的绸缎商队借着运货的名义，从沪上往内陆转运物资，却在芜湖附近的漕河上凭空失踪，紧接着位于沪上租界边缘的沈家货仓就起了大火，烧得片瓦无存，只余下半堵焦黑的砖墙。
“当年那火蹊跷得很，”老掌柜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，“明明是绸缎仓，却烧得噼啪作响，有人说闻到了火药味，还有人在废墟里捡到过一枚铜制的牡丹纹纽扣，样式是沈家独有的。”林砚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，那里绣着一朵小小的白牡丹，是母亲生前教她绣的，说是沈家女子的标记，只是她从未想过，这标记竟会和一桩几十年前的失踪案扯上关系。
她正看得出神，门口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“在看什么？看得这么入神。”顾晏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带着雨后空气里的湿润与微凉。林砚之抬头望去，只见他刚从码头回来，身上那件深色的长风衣肩头沾了些泥点，袖口也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，手里还提着一个牛皮纸包，想必是带了她爱吃的街角那家铺子的桂花糕。
顾晏辰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笺上时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脚步也顿了半拍。他走过去将牛皮纸包放在桌上，伸手拂去肩头的水珠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：“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“就是你上次帮我从旧书摊淘来的那本《民国商埠纪要》，”林砚之将信笺轻轻递过去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指背，两人都下意识地顿了顿，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“刚才翻到后半本的时候，它从书页里掉了出来，你看这落款，会不会和当年失踪的沈家有关？”
顾晏辰接过信笺，指尖在那半个模糊的“沈”字上反复摩挲，指腹的薄茧蹭过纸页，留下几道细微的划痕。他的眼神沉了些，像是在回忆什么，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：“沈家当年在沪上算是望族，表面上做绸缎和茶叶生意，暗地里却一直在帮地下党转运西药和医疗器械。我父亲的旧日记里提过，沈家有个老三叫沈景明，是负责联络和改道的关键人物，为人谨慎，从不轻易露面。”
他顿了顿，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个深棕色的牛皮日记本，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，边角处的皮革都翻了卷。顾晏辰翻开日记本，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快速翻动，最终停在一页画着漕河地图的页面上。“你看这里，”他指着地图上一个标注着“牡丹渡”的小码头，“我父亲在这里写过，沈家转运物资常用这个渡口接头，说是名字吉利，也好记暗号。”
林砚之凑过去看，只见那页日记的字迹比信笺上的更加厚重，旁边还批注着几行小字：“景明兄行事稳妥，唯需提防漕河沿岸的水匪，及伪政府的巡逻艇。”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，指着那行批注问道：“那你父亲和沈景明很熟？他们经常合作吗？”
“应该是至交，”顾晏辰合起日记本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，“我父亲去世前，曾把这个日记本交给我，说若是以后遇到沈家的人，或是看到有牡丹标记的东西，一定要多加留意，或许能了却他一桩心愿。”他说着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转身从衣柜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盒，盒子的表面雕着缠枝牡丹纹，锁扣是黄铜制的，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。
林砚之看着那个木盒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。顾晏辰轻轻打开锁扣，盒盖发出“咔嗒”一声轻响，里面铺着暗红色的丝绒衬布，一枚铜制的牡丹纹纽扣静静躺在衬布中央。纽扣大约有拇指盖大小，牡丹的纹路雕刻得极为精细，花瓣层层叠叠，花心处还刻着一个极小的“沈”字，只是常年存放，纹路边缘有些磨损，铜色也变得温润暗沉。
“这是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，”顾晏辰拿起那枚纽扣，递到林砚之面前，“他只说‘遇到带信的人，就把这个给她’，我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，现在看来，他说的应该就是沈家的人。”
林砚之接过纽扣，指尖抚过上面的牡丹纹路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她想起母亲去世前，也曾交给她一个小小的锦袋，里面装着半块玉佩，说等她遇到“带牡丹纽扣的人”，就把玉佩给他。当时她只当是母亲病重时的胡话，如今看来，这些看似无关的物件，竟都是串联起过往的线索。
“我母亲去世前，也给过我一样东西。”林砚之转身走到床头柜前，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绣着白牡丹的锦袋，从里面倒出半块青白玉佩。玉佩的质地温润，上面刻着半个“顾”字，边缘有明显的断裂痕迹，像是从一整块玉佩上掰下来的。“她说这是沈家与顾家的信物，等遇到对的人，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。”
顾晏辰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大的讶异，他连忙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半块一模一样的玉佩，只是上面刻着的是半个“沈”字。两人将两块玉佩拼在一起，严丝合缝，恰好组成一块完整的玉佩，上面的“顾”“沈”二字相依相靠，旁边还刻着一行极小的小字：“山河无恙，情谊长存”。
窗外的雨势忽然大了些，豆大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，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，像是在叩问着尘封的岁月。林砚之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，巷口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，光影忽明忽暗，映得房间里的物件也多了几分朦胧的神秘感。
“这么说来，当年沈家的商队失踪，恐怕不是意外。”林砚之的语气沉了些，“信里说沪上局势紧，改道芜湖，还特意提到要避开江口哨卡，说不定是被伪政府的人盯上了。”
“大概率是，”顾晏辰点头赞同，走到窗边关上半扇窗户，挡住外面的风雨，“我已经让人去查芜湖那边的旧档案了，尤其是牡丹渡附近的码头记录和当年的巡逻日志，应该能找到些线索。另外，我还托了漕河上的老船工，他们世代在漕河上讨生活，说不定知道当年沈家商队的下落。”
林砚之将信笺和玉佩小心翼翼地收进锦袋里，又把紫檀木盒放回原处，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许多。从前她只知道自己是沈家的后人，却对家族的过往一无所知，如今有了这些线索，又有顾晏辰在身边帮忙，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，似乎终于要露出端倪了。
“对了，”林砚之忽然想起老掌柜说的话，“知旧堂的老掌柜说，当年沈家货仓失火后，有人捡到过牡丹纹纽扣，和这个一模一样。会不会是沈景明当年并没有失踪，而是逃出来了？”
“有这个可能，”顾晏辰沉吟道，“漕河沿岸有很多废弃的村落和山洞，若是当年他侥幸逃脱，找个地方藏起来也不是不可能。我让人查档案的时候，顺便留意一下当年火灾后有没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附近村落落脚，或许能有意外发现。”
他说着，拿起桌上的牛皮纸包，打开递到林砚之面前：“先别想这些了，桂花糕还热着，你快尝尝。等明天雨停了，我们再去知旧堂问问老掌柜，看看他还知道些什么关于沈家的事。”
林砚之接过一块桂花糕，甜香的气息瞬间弥漫在鼻尖，驱散了几分因陈年旧事带来的沉重。她咬了一小口，软糯的口感带着淡淡的桂花香，还是从前熟悉的味道。顾晏辰坐在她对面，看着她吃得眉眼弯弯的样子，原本凝重的神色也柔和了许多，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悦耳起来。
夜色渐渐深了，雨势慢慢小了下去，檐角的水珠不再连成线，而是一滴一滴地落下，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。林砚之将剩下的桂花糕放在碟子里，拿起那本《民国商埠纪要》翻了起来，希望能再找到些隐藏的线索。顾晏辰则坐在书桌旁，打开台灯，开始翻阅父亲的旧日记，指尖在字里行间游走，仿佛在与几十年前的父亲对话。
台灯的暖光洒在两人身上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映在墙上，紧紧相依。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雨滴声，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糕的甜香和旧纸页的油墨味，温馨而安宁。
只是他们都知道，这份安宁只是暂时的。当年沈家商队失踪的真相、货仓大火的秘密、沈景明的下落……还有更多的谜题等待着他们去解开。而他们手中的信笺、玉佩和牡丹纽扣，就是打开这些谜题的第一把钥匙，指引着他们一步步走向那段被遗忘的岁月，揭开隐藏在时光深处的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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