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婆婆身体僵硬，在文元祖师那看似平静，实则重若千钧的目光下，她缓缓松开了紧握着两个孩子的手，向前迈出一步，深深地、极其缓慢地福了下去，动作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恭敬与难以言喻的抗拒。
“司幼幽……拜见祖师。”
她的声音干涩，仿佛每个字都磨过喉咙。
一旁的药师适时开口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：“司婆婆，这些天魔教的道友，来到咱们这儿已有两日了。只是没见到你，人家……不愿意走。”
司婆婆闻言，只是从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沉重的叹息。该来的，终究躲不掉。
文元祖师的目光落在司幼幽身上，那温和的语调下，是翻涌的暗流与沉重的期许：“自圣教主……惨死，圣典随之遗失，四十年来，圣教群龙无首，一盘散沙。而今，延康国师野心勃勃，虎视眈眈，欲将我圣教连根拔起……我老了，没有多少天可活了。”
他的话语带着英雄末路的悲凉与急迫，目光灼灼地锁定了司幼幽，摘下面具：“如今，我只盼着……能选出一位惊才绝艳、能挽狂澜于既倒的新教主，重振我圣教声威！”
司幼幽在他迫人的视线下，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。
轮椅上的村长，一直沉默地品着茶，仿佛置身事外，此刻却缓缓抬起了眼帘，目光平静地看向文元祖师，语气淡然。
“所以，”
村长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 “在新婚之夜，亲手杀掉自己丈夫、前任厉教主的那位教主夫人……”
他微微一顿，视线转向身体骤然绷紧、脸色惨白的司幼幽：“便是你眼中，继承教主之位的最佳人选？”
“可教主被杀，教众不是该报仇雪恨吗？” 村长的声音依旧平和，却带着洞穿虚伪的锐利。
文元祖师视线转向村长，语气带着一种属于魔道顶峰的现实的逻辑：“新教主杀了前教主，夺走圣典。这恰恰说明，新教主比前教主更强，更有能力，更符合我圣教弱肉强食、强者为尊的规矩。如此，自然应当拥戴她，而非报仇。”
“竟然还有这样的规矩？” 秦牧听得目瞪口呆，只觉得这什么天魔教的道理，简直比他跟着屠夫爷爷学的杀猪刀法还要蛮横。
瘸子在一旁拄着拐棍，嘿嘿怪笑两声，语气里满是讥讽：“不愧是魔道第一大教，够直接，够不要脸！司老太婆，当年你怎么不干脆留在那儿做教主？听着挺适合你啊！”
司婆婆正沉浸在过往的血色与痛苦中，闻言猛地回神，毫不客气地给了身旁嘴贱的瘸子一记狠厉的肘击，打得瘸子龇牙咧嘴。她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：“留在那里？我心魔更重！”
这话，既是反驳瘸子，也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。
文元祖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声音陡然转冷，那温和的假面下，终于露出了属于上位者的森然寒意。
“幼幽，若你拒绝归教，重掌大局……那么，你便不再是圣教之人。” 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，如同冰锥凿击： “届时，你杀害本教教主的行为，便是外人行凶，罪在不赦！圣教上下，将倾尽全力，追杀于你，至死方休！”
而，就在这剑拔弩张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文元祖师与司婆婆身上时——
一直死死低着头、牢记“姐姐”警告的玉砚，不知是被这可怕的威胁吓到，还是被文元祖师话语中某种奇异的力量所牵引，她竟冷不丁地抬起了头，那双纯净又带着怯意翠眼眸，不受控制地、直直地望向了那个戴着面具的“文元祖师”！
就在她视线触及那眼睛的瞬间——
“嗡……”
她怀中的魂灯仿佛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、只有她能感知的嗡鸣。
而几乎是同一时刻，文元祖师那原本锁定着司婆婆的“视线”，猛地一转，如同最精准的鹰隼，瞬间落在了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、气息微弱的小丫头身上！
“我不是让你别看的吗！”
意识深处，守护灵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尖叫！
玉砚被那无形的目光刺得一哆嗦，如同受惊的小兔，猛地回过神来，慌忙再次死死低下脑袋，心脏“咚咚咚”地狂跳，几乎要撞出胸腔。
但那一瞬间的对视，似乎已经发生了。
文元祖师的目光在玉砚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，那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，一丝讶异，甚至……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、难以言喻的波动。
完了。
玉砚的小脸瞬间变得惨白。
意识深处，守护灵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懊恼与一丝颤抖：“……被他注意到了……这下……麻烦大了……”
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威严与审视，而是带上了一种极其复杂的、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的……怔忡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探寻。
“……” 玉砚在低下头的刹那，心脏几乎骤停。当他看到那个眼神的那一刻，她就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。 那不是对一个小姑娘的好奇，那是透过这具稚嫩的躯壳，看到了隐藏在灵魂深处、某个本不该在此地出现的……故人。
不行！绝不能让他在这里深究下去！
电光石火间，她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本能，或者说，是无数次并肩作战、生死与共后残留的默契与……一点小小的、带着怨念的任性。
她垂在身侧的手指，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，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、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幽蓝光丝，自她指尖悄然逸出，在空中无声地扭曲、凝结，化作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、近乎透明的蓝色光蝶。
那光蝶翩跹而起，灵动地绕过众人，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文元祖师那冰冷的耳畔。
然后——
“噗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如同露珠破碎般细微的声响，在文元祖师的耳廓边炸开。
伴随着这声轻响，一个带着几分气急败坏、又强行压低了嗓音、唯有他一人能清晰听见的意念，如同跨越了万古的叹息，直接钻入他的脑海。
“之后再聊！你……你先忙你的！”
那声音顿了顿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羞恼与警告，
“不、准、再、看、我、了！”
“……”
文元祖师周身那原本如同山岳般凝实、压迫感十足的气息，在这一刻，出现了极其细微、却真实存在的凝滞。但他微微偏转了一下的头颅，以及那仿佛定在虚空某处、不再移动的“视线”，都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那语气……那带着点蛮横、又藏着不易察觉心虚的语气……
纵然时光流转，山河变迁，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，却从未改变。
前·道侣。
这个词在他心间无声划过，带着久远到几乎遗忘的温度，和一丝……啼笑皆非的荒谬感。
他沉默着，没有再去看那个小姑娘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。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浑身紧绷的司幼幽身上，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与威严，继续着方才被打断的、关乎天魔教未来的沉重话题。
面对文元祖师那不容拒绝的最终通牒，司婆婆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始终稳坐轮椅的村长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村长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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