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,秦牧那颗不安分的心又躁动起来,嚷嚷着要出去“看看”。玉砚倚在门边,看着哥哥精力充沛的样子,眼里流露出淡淡的羡慕,她这副刚刚打上“补丁”的身体,确实跟不上哥哥的脚步了。
司婆婆显然也不放心秦牧一个人在外面野,担心这小子又偷偷用上变化的本事惹出乱子,便对怀里的玉砚柔声道:“玉儿,整日在屋里也闷得慌,婆婆带你出去透透气,顺便看着点你那个不省心的哥哥。”
玉砚眼睛微微一亮,点了点头。
于是,司婆婆便借了“带玉砚散步”这个由头,实则暗中跟在秦牧后头。大部分时间,玉砚确实只是在婆婆温暖的怀里,被午后的阳光和缓慢的步履摇晃着,沉沉地睡着。她太虚弱了,连呼吸都轻浅得如同雏鸟的绒毛。
等她再次迷迷糊糊睁开眼时,天边已经染上了橘红色的晚霞,树林里光线变得柔和而朦胧。
她刚想在婆婆怀里蹭一蹭,说些什么,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哥哥兴致勃勃的说话声,还有一个清脆娇俏的女孩声音。
拨开枝叶看去,只见秦牧正拿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比划着,而他肩头,竟蹲着一只皮毛火红、眼睛滴溜溜转、灵气十足的小狐狸!
那狐狸口吐人言,声音带着崇拜:“公子真的不是老狐狸修炼成人的吗?好厉害,好聪明!”
秦牧一脸得意,显然很受用,嘴上却说着:“那是因为我从小被村里的爷爷们坑蒙拐骗,练出来了!连婆婆都骗我去鸡窝捡蛋,那哪里是鸡蛋,那是鸡婆龙的蛋!凶得很!”
司婆婆闻言,抱着玉砚缓步走出,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:“哼,婆婆和你妹妹辛辛苦苦等你回来,你倒好,在这儿编排起婆婆的坏话了?”
秦牧吓了一跳,回头看见婆婆和醒来的妹妹,连忙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短剑:“婆婆!阿砚!看,我新得的宝剑,叫少保剑!” 他眼睛亮晶晶地问,“它比隙弃罗还厉害吗?”
司婆婆瞥了一眼那剑,淡淡道:“两件都是足以作为镇派之宝的宝物,差不多。”
而玉砚,她的目光却完全被哥哥肩头那只小狐狸吸引了。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火红蓬松的身影,苍白的脸上都因为兴奋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。
司婆婆何等眼力,自然注意到了玉砚的神情,她对着那小狐狸开口道:“小狐狸,你帮牧儿得了这宝物,我们残老村得谢谢你。”
玉砚终于忍不住,小声地、带着渴望地开口:“可以……养它吗?”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,虚虚地指向小狐狸,“它毛茸茸的,看上去很好摸……”
司婆婆拍了拍她的手,柔声道:“玉儿乖,我们一会儿再问这个。” 随即又转向那明显有些警惕起来的小狐狸,语气变得高深莫测,“婆婆这里,有本修炼的秘籍,能让你日后修行,少走许多弯路。”
那小狐狸眨巴着大眼睛,倒是实诚,怯生生地回答:“可……可我不识字呀……”
司婆婆被它逗笑了:“倒是实诚。”
趁着婆婆和狐狸说话,玉砚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喜爱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小狐狸的下巴。那触感温暖、柔软得不可思议,她忍不住低喃:“软乎乎的……”
就在这时,司婆婆话锋陡然一转,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和冷意:“念在你没与那姓顾的合谋算计牧儿,婆婆便不骗你了。若你真按照我刚才说的那本秘籍修炼,定会经脉错乱,走火入魔,死得凄惨无比。”
这话如同晴天霹雳!
“吱——!”
小狐狸吓得魂飞魄散,脚下一滑,直接从秦牧肩头掉了下来,不偏不倚,正好落进玉砚张开的怀抱里。它吓得浑身毛发炸起,一个劲地往玉砚的衣襟里拱,试图把自己藏起来,声音带着哭腔颤抖道:“公子说的没错!你们村里……果然都是坑、坑蒙拐骗的行家!太可怕了!”
玉砚被小狐狸这惊慌失措的样子弄得有些手忙脚乱,却还是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它,感受着怀里那团温暖瑟瑟发抖的小身体,她低下头,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小狐狸毛茸茸的头顶,语气温柔而认真:
“我不骗你啊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缕清风,暂时抚平了小狐狸的惊恐。小狐狸从她衣领间探出半个脑袋,湿漉漉的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气息微弱、却异常温柔的人类少女。
夕阳的余晖将几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,林间弥漫着一种古怪却又莫名和谐的气氛——一个“坑蒙拐骗”的婆婆,一个得了宝贝兴高采烈的少年,一个抱着吓得够呛却手感极佳的小狐狸、眉眼弯弯的病弱少女。
一行人带着新得的宝剑和一只惊魂未定的小狐狸,踩着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,回到了残老村村口。
秦牧眼尖,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,他指着河对岸,惊奇地叫道:“哎?什么时候对面多了一个镇子?”
只见原本荒芜的河对岸,此刻竟凭空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建筑,青砖灰瓦,井然有序,隐隐有炊烟升起,仿佛已存在了数十年之久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镇子中央一座高耸的白色石塔,塔尖在暮色中散发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芒。
司婆婆顺着秦牧所指的方向望去,瞳孔猛地一缩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握着两个孩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冰凉得如同寒冬的河水。
“圣……圣师聆讯?” 玉砚也看到了那白色石塔上刻着的四个古朴大字,她有些茫然地念了出来,仰头看向司婆婆,“圣师是谁啊?”
然而,回答她的,并非司婆婆,而是那个在她脑海中沉寂了许久、仿佛已然消失的守护灵的声音!
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急促,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,尖利地在她意识中炸响:
“他来了!那个家伙来了!”
“砚!躲起来!快!能躲多远躲多远!不要让他看到你!”
这突如其来的、充满恐惧的警告,让玉砚本就虚弱的身子猛地一颤,小脸更是血色尽褪。
秦牧也感觉到了婆婆的异常,他用力回握住司婆婆冰凉颤抖的手,担忧地问:“婆婆,你的手好凉!”
玉砚也怯生生地补充,声音带着恐惧:“脸色……也变得好差……”
秦牧抬起头,看着司婆婆骤然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侧脸,和那双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与凝重,心也沉了下去:“婆婆,发生什么事情了吗?那个镇子……”
司婆婆没有立刻回答,她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战栗。她死死盯着对岸那片诡异的镇子,良久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她没有带着孩子们回村,而是猛地转身,拉着他们,朝着村子附近那片平日里村长最爱独处的僻静小林走去。
林间空地上,一副石桌石凳安静地摆着。
而此刻,村长正坐在石凳上,他的对面,坐着一个身着玄爸长袍、脸上覆盖着一张面具的脸谱。
两人之间,茶水微温,气氛却凝滞得如同万年寒冰。
就在司婆婆带着两个孩子出现的瞬间,那个戴面具的人仿佛早已料到,他缓缓转过头,“看”向司婆婆的方向,面具下的视线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。
一个温和、平静,却带着无上威严与一丝诡异熟稔的声音,如同耳语般,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,尤其是司婆婆的耳中: “幼幽见了祖师,也不打声招呼吗?”
意识深处,那片纯白空间因外界传来的那个名字而剧烈震荡。
守护灵的声音失去了所有从容,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丝……慌乱?
“……他怎么亲自出马了?” 她喃喃自语,随即语气变得无比尖锐急促,对着玉砚的本我意识吼道,“砚!听话!现在开始,不要抬头!绝对不能抬头!眼睛一定、一定不能对上他!”
这过分激烈的反应,反而让玉砚本就被恐惧攥紧的心中生出一丝异样。小姑娘的意识在颤抖中,捕捉到了那丝不同寻常的慌乱,她怯生生地、带着一丝试探问道:
“姐姐……你……那么心虚……不会……”
“我没有!” 守护灵几乎是立刻尖叫着打断她,语气带着一种被踩到尾巴的气急败坏,“我绝对没有!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!”
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否认,让玉砚本我意识的恐惧都被冲淡了几分,她小声地、带着点委屈嘟囔: “姐姐……我还没说什么呢……你想到什么了……”
守护灵:“……”
一片死寂的沉默。
那沉默里,仿佛夹杂着无数陈年旧事、理不清的恩怨纠葛,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……尴尬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