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阳光透过客栈雕花的窗棂,在房间内投下温暖而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,静谧而安宁。慕雨墨半倚在床头,内伤未愈,脸色依旧带着几分孱弱的苍白,却更衬得她眉眼如画,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。
这几日,那个自称是她未来女儿的小丫头慕安安,几乎成了她的小尾巴,在她眼前晃悠个不停。美其名曰:“要跟年轻时的娘亲打好关系!”
此刻,慕安安就脱了小鞋子,像只乖巧又黏人的小猫,挨着慕雨墨靠在柔软的引枕上。她身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和阳光的味道,小小的、温暖的身体紧贴着慕雨墨,让习惯了独来独往、算计人心的慕雨墨,心里泛起一种极其陌生又奇异的柔软感。
“娘亲,你还疼不疼呀?”慕安安仰着小脸,大眼睛里满是真诚的关切,小手还小心翼翼地虚虚碰了碰慕雨墨受伤的肩胛位置。
慕雨墨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,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带着伤后的些许沙哑,却刻意放柔了:“不疼了。安安……很乖。”她顿了顿,决定把握这个机会。这小丫头看起来没什么心眼,或许能从她嘴里套出些有用的信息,至少,能弄清楚这匪夷所思的状况。
“安安,”慕雨墨状似随意地开口,指尖轻轻缠绕着垂落的一缕青丝,“你之前说……你是从‘未来’来的?”
“对呀!”慕安安毫不犹豫地点头,小脸上满是认真,“就是从很久很久以后来的!那里的爹爹不像现在这么冷冰冰的,他会给娘亲描眉,还会陪安安玩飞高高!那里的娘亲也更爱笑,还会给安安做甜甜的荷花酥!”
未来?很久以后?
慕雨墨的心跳漏了一拍,尽管早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这个词从一个孩子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,那种冲击力依旧让她感到一阵眩晕般的魔幻。
这简直比最高明的幻术还要离奇!她和唐怜月……未来?描眉?玩飞高高?这画面太美,她一时竟无法想象。那家伙现在看她,眼神里除了杀意和警惕,恐怕就只剩下被她撩拨后的恼羞成怒了。
她按捺住心中的惊涛骇浪,继续试探:“那……未来的暗河呢?还有唐门?大家……都还好吗?”她问得模糊,不想暴露太多自己的关切。
慕安安歪着头想了想,掰着手指头数:“暗河还好呀,暮雨叔叔管着好多事,昌河叔叔还是老样子,喜欢逗安安,不过上次他把爹爹珍藏的酒打翻了,被爹爹追着用千鸟惊鸣撵了好几条街呢!可好玩了!”她咯咯笑起来,仿佛那场景就在眼前。
慕雨墨:“……”苏昌河被唐怜月追着打?这画面……似乎有点解气?
“唐门嘛……”慕安安小眉头皱了皱,“那些白胡子爷爷好像一开始不太喜欢安安和娘亲,不过后来安安帮了他们一个小忙,他们就给安安好多好多糖吃!还说安安是唐门的小福星!”
她说得含糊,但慕雨墨能想象,那所谓的“小忙”和“糖”,背后必然牵扯着不小的风波。唐门长老们会给一个姓慕的孩子糖吃?这本身就足够说明很多问题。
“那暗河……走向光明了吗?”
慕雨墨满怀希望地盯着她,可惜她只看见安安嘴巴在动,却听不到任何声音,看来是天道的制约了……
这身不由己的禁锢让安安很恼火,却也无可奈何,她耷拉着小脑袋,看着楚楚可怜的模样,让慕雨墨不由得心疼,若她说的是真的,这么小的孩子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肯定很害怕。她亲了亲安安的脸,安慰道:“没事的安安,你来到这里娘亲已经很开心啦”
慕安安又恢复到活力四射的模样,慕雨墨听着小丫头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零碎却充满生活气息的片段,慕雨墨心中的怀疑,正一点点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取代。这孩子对她、对暗河、对唐门那些人的熟悉和亲昵,不似作伪。
就在这时,慕安安发间那个精致的、缀着细小珍珠的发饰里,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。一个小小的、几乎肉眼难辨的白色影子,慢吞吞地从中钻了出来。
那是一只通体莹白如玉的小蜘蛛,只有米粒大小,八只纤细的腿如同最精致的白水晶丝线。它似乎刚睡醒,有些慵懒,顺着慕安安乌黑柔亮的发丝,晃晃悠悠地、一步一步地滑落下来,最终精准地停在了慕安安摊开的、白嫩嫩的小手心里。
“呀!”慕安安惊喜地低呼一声,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献宝似的将小手举到慕雨墨眼前,“娘亲你看!小白醒了!”
那被称为“小白”的莹白蜘蛛在她掌心动了动,周身似乎还散发着一种极其柔和的、朦胧的莹白光晕,让它看起来不像凡物,倒像是月华凝聚而成的小精灵。它抬起两只前肢,轻轻碰了碰慕安安的手指,那姿态,竟像是在打招呼。
“娘亲你看!小白也跟过来了!”慕安安兴奋地说,语气里充满了“我们一家都整整齐齐穿越了”的喜悦。
慕雨墨的目光落在那个莹白的小东西上,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以她的见识,自然一眼就认出,这绝非普通蜘蛛,这是极其罕见、灵性十足且带有剧毒的“白鬼蛛”!通常隐匿于极阴之地,行踪诡秘,极难驯服。暗河典籍中曾有记载,但活体几乎无人得见。
但这只……似乎又有些不同。它身上的莹白光晕太过纯粹,少了几分鬼气,多了几分圣洁?而且,它对这个头展现出的亲昵和温顺,也远超记载中白鬼蛛的习性。
“它叫……小白?”慕雨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“对呀!”慕安安用力点头,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自己的小伙伴,“小白可厉害了!它会吐丝结网,它的丝线可结实了,还能发光呢!它还会喷毒……不过小白很乖,只喷坏人!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她拖长了语调,带着小小的炫耀,“它还会变大哦!变得有……有这么大!”她张开双臂,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小。
“变大?”慕雨墨眉梢微挑,这倒是闻所未闻。白鬼蛛的记载中可没有这一项。
“嗯!”慕安安确认道,随即又有些遗憾地摸了摸掌心的小白,“不过小白说,它现在很累,穿梭那个……那个什么的时候,消耗了好多力气,暂时不想变大。”她用的词是“小白说”,仿佛她们之间真的能沟通一般。
慕雨墨静静地听着,看着眼前这一幕:小女孩捧着她那神奇的小蜘蛛,兴致勃勃地介绍着,那双遗传自自己的、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,满是纯然的欢喜和信任。而她掌心那只传闻中凶戾的白鬼蛛,此刻温顺得如同家养的宠物,偶尔动动前肢,蹭蹭小主人的手指。
这一刻,慕雨墨心中最后的那点疑虑,如同阳光下的冰雪,悄然消融。
这双眼睛,做不得假。
这操控白鬼蛛的、近乎本能的天赋与亲和力,做不得假。(暗河慕家虽不以驭兽闻名,但她慕雨墨对某些阴属性毒物有着超乎常人的感应和吸引力,这本是她的秘密之一。)
那些关于未来、关于身边人的、零碎却无法证伪的细节,做不得假。
所有的线索,都指向一个她之前觉得荒谬绝伦、此刻却不得不相信的结论——这个叫慕安安的小女孩,很可能……不,几乎可以肯定,就是她未来的女儿。
而她未来的夫君……是唐怜月。
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,骤然刺入她一直精心维持着算计与伪装的心湖深处,激起层层叠叠的、混乱不堪的涟漪。
她和他……未来竟然真的在一起了?还生了这么一个古灵精怪、天赋异禀的女儿?
那个冷面冷心、视唐门规矩如铁律的唐怜月?那个她出于任务、出于兴趣、或许也掺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而不断去撩拨、去挑衅的唐怜月?
他们之间,那些针锋相对、那些杀机四伏、那些暧昧不明的试探……最终,竟会走向那样一个……温馨得近乎平凡的结局?描眉,玩飞高高,荷花酥,追着苏昌河要酒钱……
慕雨墨靠在引枕上,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,心绪如同被狂风卷起的乱絮。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,那里……未来会孕育一个生命吗?一个属于她和唐怜月的……孩子?
一丝极淡、极复杂的红晕,悄然爬上了她苍白的脸颊。有难以置信,有宿命般的恍然,有一丝隐秘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,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未来剧透后、对当下境遇产生的巨大荒谬感和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蜜?
她真有点不敢相信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阳光移动的细微声响,以及慕安安逗弄掌心小蜘蛛时,发出的、软糯愉悦的低语。那只莹白的小蜘蛛,在女孩的指尖,偶尔闪烁一下柔和的光晕,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这个跨越了时间洪流的、不可思议的奇迹。
慕雨墨看着身旁这一大一小(虽然小的那个目前体型是超迷你),心中那片属于暗河的、冰冷而坚硬的角落,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、温暖的“未来”,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。光透了进来,带着让她心悸,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