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门,刑罚堂。
幽暗的大殿内,烛火跳跃,映照着几位长老铁青而肃穆的面容。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唐怜月跪在堂下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永不弯曲的青松。他刚刚说出的决定,如同惊雷,炸响在每一位长老耳边。
“弟子唐怜月,决意脱离唐门,自请……抹去唐姓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。
“胡闹!”执法长老须发皆张,猛地一拍座椅扶手,精铁打造的扶手瞬间凹陷下去,“唐怜月!你是唐门门主,是唐门百年的支柱!你身负玄武使之责,维系江湖与朝堂平衡!你怎可……怎可为了一己私情,弃宗门于不顾,视责任如无物?!”
另一位长老痛心疾首:“怜月,那暗河妖女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?让你连祖宗姓氏、连栽培你多年的宗门都要背叛?”
唐怜月抬起头,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、或失望、或不敢置信的脸。这些面孔,他熟悉了数十年,有的曾悉心教导他,有的曾与他并肩作战,也曾有人在暗地里对他施以冷箭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内力损耗后的沙哑,却清晰无比:
“非是背叛,而是……求一个心安。诸位长老教导之恩,唐门养育之情,怜月从未敢忘。然,人生于世,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过去,怜月总以为,将宗门责任置于首位,便是‘为’。可直到失去,方才明白,有些‘不为’,代价是余生都无法承受的痛。”
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慕雨墨离去时那破碎的眼神,以及苏暮雨掷还指尖刃时那冰冷的警告。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窒息般的疼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她一次次坚定选择我,而我,一次次因所谓‘责任’辜负她。这一次,”他深吸一口气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坚定,“该我走向她了。”
“混账!”执法长老气得浑身发抖,“宗门规矩,叛门者,需受诸位长老合力一击!若能不死,方可脱离!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,赌上性命?!”
“是。”唐怜月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,“请……诸位长老,成全。”
他不再自称“弟子”,也不再使用“唐”姓。这个认知让几位长老面色更加难看,却也明白,此事已无转圜余地。
刑罚堂外的广场上,气氛肃杀。剩余的唐门弟子被勒令不得靠近,只能远远看着。几位唐门实力最为深厚的长老呈扇形站立,将唐怜月围在中心。他们眼神复杂,有痛惜,有愤怒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。
“唐怜月,最后问你一次,可知悔改?”执法长老做最后的努力。
唐怜月只是缓缓摆开一个守势,周身内力流转,泛起一层淡淡的、如同月光般的护体罡气。他闭口不言,用行动给出了最终答案。
“动手!”
一声令下,数道磅礴狠厉的内力瞬间爆发,如同决堤的洪流,又似出洞的毒蟒,从不同方向袭向中央的唐怜月!掌风、指力、暗器手法融于内力之中,带着雷霆万钧之势,誓要将这“叛徒”立毙当场!
唐怜月瞳孔骤缩。他不能躲,宗门规矩,他只能硬接。他更不能反击,这是他选择离开必须付出的代价。
他将毕生功力催动到极致,那层月光般的罡气骤然凝实。他没有使用任何攻击性的唐门绝技,只是将所有的内力,所有的意志,都化作了守护。守护自己这具必须走到她身边的躯体。
“轰——!”
内力碰撞的巨响震耳欲聋,狂暴的气浪以唐怜月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开来,地上的青石板寸寸碎裂,烟尘弥漫。
烟尘缓缓散去。
唐怜月依旧站着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角不断溢出鲜血,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襟。他周身的护体罡气已然破碎,身体微微佝偻着,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在支撑。他硬生生承受了数位顶尖高手的合力一击,虽已是强弩之末,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般剧痛,但他,终究是接下了。
几位长老看着他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立的身影,眼中最后一丝期望也化为乌有,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复杂。唐怜月,不愧是唐门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天才。只可惜……
“从今日起,你……与唐门,再无瓜葛。”执法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挥了挥手,“走吧。”
唐怜月艰难地抬起手,抹去嘴角的血迹。他没有再看那些长老,也没有再看这生活了数十年的唐门一眼。他转过身,步履蹒跚,却异常坚定地,一步一步,走向那扇象征着离开的大门。
他的背影,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得很长,显得无比沉重,又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枷锁后的决然。
……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伤口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,意识时而清醒,时而模糊。但他前进的方向,始终未变——暗河。
终于,在那片笼罩着迷雾与危险气息的山谷入口,他看到了暗河特有的标识,那是一个不起眼的石制机关。
他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。用尽最后的力气,抬手,叩响了机关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山谷入口格外清晰。
随即,他运转残余的内力,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清晰地传进去,态度是前所未有的诚恳,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:
“江湖散客,唐怜月,”他略顿了一下,清晰地吐出,“无门无派,无牵无挂。”
山谷内,似乎有细微的动静传来,仿佛暗处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此。
他继续说着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中挤出:“唯对暗河慕家,慕雨墨姑娘,一见钟情,念念不忘。”
“特来……请缨,”他感觉体内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,眼前阵阵发黑,但他死死咬着牙,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,“做慕家的……上门女婿。”
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,许下承诺,也是他抛弃一切后唯一的奢求:
“唯一所求……一生一世……一双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强撑着他走过漫漫长路的一口气,终于彻底散了。剧烈的伤痛和内力反噬如同黑暗的潮水,瞬间将他吞噬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曾经名震江湖的唐门门主、玄武使唐怜月,就这样浑身是血,重重地倒在暗河冰冷的入口处,不省人事。
唯有他昏迷前那番惊世骇俗的告白,还在山谷入口处,带着血的余温,幽幽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