阶梯尽头,雾气翻滚。
白绫脚下一沉,湿冷的地面渗出黑水。她立刻停下,指尖一弹,最后一张玄灵纸化作蝶形飞向前方。纸蝶刚触到雾墙,边缘瞬间焦黑,接着整只被黑焰吞没,连灰都没留下。
“有结界。”她低声说。
玄霄站到她身侧,掌心燃起幽蓝火焰。火光映出前方景象——通道尽头堆着一座高台,全是森森白骨垒成。台上坐着一人,红袍垂地,右眼跳动着幽绿火光。他手中握着一面古镜,指节摩挲镜面,发出轻微刮擦声。
“你们竟真敢进来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贴着耳膜响起。
白绫认得这人。幽冥主,阴无咎。三世前曾在黄泉边交易过一次,他要她半滴心头血,换一枚能避天雷的符令。那时他坐在枯骨上数念珠,笑得市侩又阴狠。
现在他不再笑。
右手一抖,骷髅串珠滑落一粒。那颗珠子落地即炸,黄泉水从地缝喷涌而出,夹杂着无数扭曲面孔。怨灵嘶吼着扑来,没有实体,却带着刺骨寒意。
玄霄一步跨前,白泽真身瞬间展开。雪白皮毛泛起银光,四蹄踏火,长啸震得洞壁碎石簌簌掉落。火焰在身前划出弧线,逼退最前面几只怨灵。
但更多的冲了上来。
白绫抬手折纸,十二柄纸伞在周身悬浮,伞面银纹微闪。她咬破指尖,在胸前快速画下“净”字符。裂痕处原本渗出的黑气稍稍收敛,可热度未退,反而越烧越烫。
一只怨灵撞上纸伞,伞骨轻颤,发出清越铃音。那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的怨灵动作迟缓了一瞬。玄霄抓住机会,口吐白泽之火,在地面围成一圈火墙。火焰与纸伞共鸣,形成内外两层屏障,暂时挡住攻势。
高台上,幽冥主冷笑一声,捏碎第二颗念珠。
整座骨台轰然崩塌。
地面剧烈震动,黄泉深处传来骨骼拼接的咔嗒声。一个巨大骨架从黑水中升起,每一节都缠绕鬼火,头颅空洞,眼窝里燃烧着幽绿火焰。它足有千丈高,单是脚掌就压住了整条通道出口。
巨手抬起,朝他们拍下。
风压如山。
白绫知道硬挡不住。她闭眼回想,记忆里有一段调子,是第一世绣娘时在昆仑殿外听见的。那时她不懂含义,只觉曲调锋利,能斩断愁思。后来才知,那是上古神族用来破煞的咒音。
她猛然咬破舌尖,一口血雾喷出。
空中血雾未散,她以意念勾勒“破”字。血珠凝而不落,缓缓组成符形。腰间千机锁随之震动,银丝流云纹亮起微光。
“破!”
血字如刀劈下,正中骷髅巨人眉心。
巨人动作骤停,全身骨骼发出密集脆响,像是被无形之力锁住关节。鬼火摇曳不定,攻势中断。
玄霄立刻跃起,白泽真身腾空而上。他凝聚全部神力于前爪,幽蓝火焰压缩成锥形,直刺巨人脊柱中枢。
火焰贯穿骨架。
一声闷响,巨人从内炸裂,残骸坠入黄泉,激起滔天黑浪。
烟尘未散,白绫已收拢纸伞。她靠在玄霄肩上喘息,三道裂痕持续发烫,体内灵力几乎耗尽。刚才那一式“血凝符”抽走了太多神魂之力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玄霄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肩伤再次裂开。他抬手按住伤口,血顺着指缝流下。镇魂珠挂在腰间,光芒比之前更弱。
高台废墟中,雾气缓缓聚拢。
幽冥主的身影重新浮现,手中往生镜依旧紧握。他盯着他们,右眼冥火跳动两下。
“你们毁我傀儡,伤我阵基。”他说,“可这地方,不是你们能走得更远的。”
白绫抬头:“我们要进去。”
“里面的东西,不归你们管。”
“我们只要找回属于我们的东西。”
幽冥主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他举起往生镜,镜面闪过一道红光,像是映出了什么画面,又迅速隐去。
“那就看看,你们能不能活着走到最后。”
话音落下,他身影消散在迷雾中。
前方通道显露出来。一条幽暗长廊延伸向深处,两侧墙壁镶嵌着无数小型镜子。每面镜子里都映出扭曲人影,有的跪地哀嚎,有的伸手抓挠,仿佛被困其中。
白绫扶着墙站直身体。
玄霄将她护在身后半步,掌心重新燃起火焰。火光映照下,那些镜中人影全都转过头来,齐刷刷看向他们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两人迈步前行。
脚步落在石砖上,发出轻微回响。镜中影像开始同步移动,跟随着他们的节奏。白绫注意到自己的倒影在镜中慢了半拍,等她停下,那影子才缓缓抬起脸。
不一样。
镜中的她,眼睛是黑的,没有星芒。
玄霄察觉异常,伸手碰了下最近的一面镜子。指尖刚触到镜面,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窜上肩膀。他迅速收回手,发现皮肤上浮现出一道浅痕,像被什么东西划过。
“别碰。”白绫拉住他手腕,“这些镜子有问题。”
他们加快脚步。
走到长廊中段,前方出现岔路。左边通道笔直通向深处,右边拐弯后消失在黑暗里。白绫停下,闭眼感受胸口裂痕的热度。
左路冰冷,右路微温。
她正要开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回头望去,长廊尽头空无一人。可那些镜子里,却清晰映出两个身影正从后面追来。距离不远,速度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他们脚步落下的同一瞬间。
不是回声。
是复制。
玄霄抽出一张符纸贴在墙上,火光一闪,符纸燃烧。火焰映照之下,所有镜中影像瞬间扭曲,随即恢复正常。但那两个追来的身影,依然存在。
“它们在学我们。”他说。
白绫迅速折出一张新纸,叠成鸟形抛向右侧通道。纸鸟飞入拐角,突然自燃,化作一道闪光。
“那边有活气。”她说。
他们转向右道。
刚走几步,地面微微震动。头顶传来石块剥落的声音。白绫抬头,看见天花板上挂着一串锁链,末端连着一口青铜钟。钟身布满裂纹,似乎随时会掉下来。
玄霄伸手扶她避开下方区域。
就在这时,钟晃了一下。
一声轻响,像是有人敲了一下钟边。
余音未散,所有镜子同时爆裂。
碎片四溅,每一片落地后都不见血迹,而是渗出黑水。黑水中迅速浮现出人形轮廓,一个个站起身,面容模糊,动作僵硬。
围住了。
白绫迅速展开纸伞,十二柄环绕周身。玄霄站在她前方,火焰在掌心凝聚成矛。他低声道:“撑住。”
他猛地掷出火焰长矛。
矛尖穿透三个黑影,击中远处墙壁。爆炸掀起气浪,逼退一圈敌人。可更多的从黑水中爬出,步步逼近。
白绫咬牙,再次咬破舌尖。她想再画“破”字,可嘴里血腥味太重,神识有些涣散。千机锁震动频率变慢,显然也接近极限。
玄霄退回她身边,背靠背站立。
“还能走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她答。
他点头,将最后一道符钉打入地面。符钉燃起一圈火环,暂时阻挡攻势。
两人借机冲向通道尽头。
身后黑影紧追不舍,镜片残渣在地面拖出长长刮痕。前方出口透出暗红微光,像是有火在远处燃烧。
白绫一脚踢开木门。
屋内空旷,中央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枚骨笛。墙角堆着几具干尸,衣袍残破,看不清身份。
玄霄检查四周,确认没有埋伏。
白绫走到桌前,伸手去拿骨笛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,身后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我说过,你们拿不走属于我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