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霄背着她一路下行,风雪割在脸上,像无数细针扎刺。他脚步越来越沉,每踏出一步,左翼的伤口就撕裂一分,血顺着羽毛滴落,在雪地上拖出断续的红痕。白绫的手指还死死抠着他肩甲,指甲发白,却已使不出半分力气。
她意识浮沉,耳边回荡着天帝那句“游戏该结束了”,还有冰棺炸碎时女尸化作光尘的景象。心口像是被什么生生剜过,空荡得发冷,又胀得发痛。玉珏仍贴在她掌心,滚烫未消,可那热度传不到体内,只像一块烧红的石子,压着她的神魂一点点往下坠。
玄霄终于撑不住,在一处背风的岩壁前踉跄跪倒。他将她轻轻放平,自己也跟着滑坐在地,喘息粗重。他抬手抹去额角凝结的血冰,指尖微颤,却还是强撑着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身前空中。
火光乍起。
一道银白色的火焰缓缓燃开,如呼吸般起伏,绕着两人形成一圈低矮的光幕。藤蔓从两侧岩壁垂落,交织成天然屏障,将风雪隔绝在外。山谷幽深,不见天光,唯有这火静静燃烧,映着他苍白的脸。
白绫忽然抽搐了一下,三道裂痕自胸口蔓延至锁骨,黑气渗出,如烟丝缠绕。她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,整个人蜷缩起来,手指抓挠着地面,指节泛青。
玄霄立刻俯身,手掌覆上她额头。他的掌心温热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低声开口,音调缓慢而稳定,是白泽族失传已久的安魂咒。每一个音节都像落在水面的雨滴,轻柔却不容忽视。
白绫的挣扎渐渐平息,但裂痕仍在微微震颤,仿佛躯体本能地抗拒外来之力。玄霄眉头一紧,从腰间取下镇魂珠,轻轻放入她掌心。珠子触到她皮肤的瞬间,微微一亮,随即与白泽之火呼应,泛起一层柔和的银辉。
光茧成形,将两人裹在其中。
玄霄靠在岩壁上,闭目调息,气息仍不稳。他左手搭在膝上,右手却始终没收回,仍被她无意识地攥着。她的手冰冷,像一块久埋地底的玉石,毫无生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,风声渐弱。
火光跳动中,白绫的唇微微动了动。一声极轻的调子从她喉间逸出,清冷悠远,断断续续,却是她战斗时常哼的上古歌谣。
玄霄睁开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此刻带着几分脆弱,眉心微蹙,睫毛轻颤。他看着她脸上的裂痕,眼神暗了下去。指尖缓缓抬起,极其轻地抚过其中一道——动作小心得像怕碰碎一件旧瓷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他低语,声音几乎融进火光里,“每一世都伤得这么重。”
话未说完,她突然反手一扣,将他的手指牢牢攥住,猛地往自己心口按去。
玄霄怔住。
她仍闭着眼,呼吸平稳,可那只手却用尽了潜意识里的力气,仿佛要确认什么。接着,那支断续的歌谣又响了起来,这一次,完整了许多。
随着歌声,镇魂珠骤然大亮,银辉如溪流般顺着手臂爬行,渗入裂痕。细微的修补声几乎听不见,可那几道最浅的裂口,确实在缓缓闭合。纸人躯体原本干涩的质地,开始透出一点温润的光泽。
玄霄没有动。
他任由她握着,任由那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从掌心传来。他的嘴角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笑,转瞬即逝。可下一刻,他喉头一甜,一缕血线从唇角滑下,滴在衣襟上,迅速凝成暗点。
他不动声色地侧头,用袖口擦去。
可白绫的歌声却停了。
她的手指依旧紧扣着他,可呼吸节奏变了,变得更深、更缓,像是从昏沉中慢慢浮起,却又不愿醒来。她的唇再次开合,这次不是歌声,而是几个模糊的字:
“……疼吗?”
玄霄一僵。
她没睁眼,也没松手,可那句话却像从心底直接涌出,带着迟疑和试探。
他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不疼。”
她没应,只是手指收得更紧了些。
玄霄望着她,火光在瞳中跳动。他俯身,靠近她耳边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每道裂痕,都是你为我活着的证明。”
话音落下,她睫毛剧烈一颤。
镇魂珠猛然爆发出一阵强光,银辉如潮水般冲刷过她全身。那些尚未愈合的裂痕剧烈收缩,边缘泛起淡淡的金纹,像是被某种古老力量重新勾勒。她的呼吸逐渐平稳,脸色也不再灰败,竟透出一丝血色。
玄霄却在这时仰头靠向岩壁,闭上了眼。
他右手指节发白,仍被她紧紧攥着,可左手指尖却微微抽搐,一滴滴血从袖中渗出,无声落在地上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浅,额角冷汗密布,却始终没有抽手。
山谷外,风雪已歇。
结界内的火光依旧跳动,映着两张静默的脸。一个在梦中疗伤,一个在清醒中耗尽。
白绫的唇又动了动,这次说得清晰了些:“别……一个人扛。”
玄霄睁开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,许久,才哑声道:“我没想让你知道。”
“可我知道了。”她喃喃,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,眸光朦胧,却直直看向他,“你一直在等我醒。”
玄霄没答。他只是抬起没被握住的那只手,轻轻拨开她颊边一缕乱发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。
“现在醒了。”他说。
白绫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,然后缓缓闭上。她的手依然没松,反而将他的手指往掌心更深地按了按。镇魂珠的光芒渐渐柔和下来,不再刺眼,却持续散发着温润的光。
玄霄靠着岩壁,终于允许自己放松片刻。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,火光映在上面,暖意微弱,却真实。
远处,一道极细的裂痕悄然爬上结界边缘,无声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