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的打更声还在耳边回荡,白绫的手指微微收紧,掌心的千机锁已不再发光,但那道裂纹仍像活物般轻轻跳动。她没动,直到云娘推了推柴房门,低声道:“天快亮了,得去市集。”
屋外夜色未退,街巷冷清。两人裹着粗布斗篷,沿着墙根走。白绫将千机锁塞进袖袋,用一层符纸包住,又在腰间别了块寻常玉佩作掩护。云娘脚步轻快,嘴里念叨着药单:“当归、川芎、茯苓……还得买些朱砂画新符。”
晨雾散开时,市集已开始喧闹。摊贩支起布棚,热粥的白气混着油条香飘在空中。白绫低着头,只看脚前三尺路。她的脚步比平时慢半拍,每一步都留意着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——它还在,微弱却持续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。
“那边。”云娘指向一处角落。
一个老道坐在小马扎上,面前摆着几叠黄符、几瓶桃木钉,幡布上写着“驱邪镇煞”四个字,墨迹斑驳。他眼皮耷拉着,手里拂尘轻晃,像是睡着了。可当白绫经过时,他的眼睛忽然睁开,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袖口。
白绫心头一紧。
老道缓缓站起,声音沙哑:“这锁……不是人间之物。”
云娘立刻跨前半步,挡在白绫身前,冷笑一声:“你这老东西,连自家符纸都画不齐整,还敢管别人家的东西?”
老道不动,嘴角却扬了起来:“幽冥铁铸,昆仑纹刻,封印三生怨气——这不是拘魂司的‘断缘锁’,就是往生台的‘引魄扣’。姑娘,你身上带的是能乱轮回的祸根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几个卖菜妇人悄悄后退,一个挑担的汉子加快脚步绕开。白绫感觉到袖中千机锁猛地一震,裂纹处渗出一丝温热,像是血在皮下流动。
她没说话,只将手缩回袖中,指尖压住锁面。
云娘却笑了,抬手拍了拍老道摊上的符纸:“就你这些烂纸,烧了都点不着火,也配谈什么幽冥铁?真有本事,怎么不去阴曹地府收鬼?”她一边说,一边悄悄从腰间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符,塞进白绫掌心。
老道脸色变了变,拂尘猛然一顿,地面青石缝里竟渗出一股黑水,腥臭扑鼻。那水迅速蔓延,贴着地面向白绫脚边爬去,水中浮现出枯瘦的手形,五指扭曲,直抓她足踝。
白绫刚要后退,云娘已甩出手中的铜烟杆。
烟杆飞出半空,杆身上的狸猫图案一闪,一道暗金光波荡开。黑水触之即沸,枯手发出无声嘶吼,瞬间化作焦骨碎屑,随水汽蒸腾消散。烟杆落地,云娘上前拾起,拍了拍灰,语气依旧讥诮:“老头,再敢玩这套脏水把戏,下次砸的就是你脑袋。”
老道没动,也没反驳。他只是盯着那滩干涸的黑渍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白绫低头看去,地上残留的水痕虽已蒸发,但泥土表面浮现出半个印记——倒悬的钟形,边缘带着锯齿状纹路。她认得这个符号。第二世被囚于缚魂塔时,每夜子时,墙上都会浮现同样的烙印,随后便有铁链从地底伸出,缠住她的四肢。
那是拘魂司的标记。
她指尖微颤,却没有表现出来,只低声对云娘说:“走。”
两人转身离开市集主道,转入一条窄巷。身后人群渐渐恢复嘈杂,但她们能感觉到,有些视线始终黏在背上。云娘放慢脚步,每隔十步就在墙角、石缝或瓦檐下留下一张符纸,符色各异,皆为隐踪之用。
“不是天帝的人。”云娘低声说,“但比他们更麻烦。拘魂司早该被裁撤了,他们的阵法不该还能在人间成形。”
白绫没答。她正试图压制千机锁的搏动,却发现那频率越来越稳,仿佛在回应某种节拍——来自地下,深不可测。
“你觉得……是谁在操控?”她问。
云娘摇头:“不清楚。但那个老道,他认得锁,却不认你。说明他没见过真正的主人,只是从古籍里知道它的名字。”她顿了顿,“有人在借他的眼找东西。”
白绫沉默片刻,忽然停下脚步。
她弯腰捡起一片掉落的槐叶,叶脉清晰,边缘微卷。她将叶子放在掌心,指尖轻划过叶面,纸气流转,叶片瞬间折叠成一只极小的蝶。蝶翅展开,轻轻飞起,在空中盘旋一圈,随即朝巷尾某处疾飞而去。
“试试看。”她说。
云娘皱眉:“你想引他们出来?”
“不。”白绫望着纸蝶远去的方向,“我想知道,它到底想不想见我。”
纸蝶飞出百步,忽然在半空停住,像是撞上了无形屏障。接着,它的翅膀开始焦黑,边缘卷曲,最终化作灰烬飘落。
同一瞬间,白绫胸口一闷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。她扶住墙,呼吸略重。
“有结界。”云娘沉声道,“范围不大,但布置得很密。对方就在附近,等着我们靠近。”
“那就绕开。”白绫 straightened 身子,将最后一张符贴在袖口内侧,“先回医馆。”
她们改走另一条路,穿过后街,绕过磨坊,途中白绫数次回头,皆见那老道并未跟来。他仍坐在原位,闭目如眠,拂尘轻轻摆动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临近医馆所在的小巷时,天已大亮。街边孩童追逐嬉闹,卖豆腐的老汉吆喝着推车而过。一切如常。
云娘伸手去推后院小门,门轴吱呀一声响。
就在此刻,白绫忽觉袖中一热。
她拉开衣袖,千机锁静静躺着,表面裂纹再次泛起红光,比之前更亮一分。那光一闪一灭,节奏分明,如同心跳。
云娘也察觉了,眉头紧锁:“它在回应什么。”
白绫没说话。她盯着锁面,忽然发现那红光的闪烁方式并非杂乱——而是有规律的,三短一长,像是一种信号。
远处,一阵风掠过屋檐,吹动了挂在医馆门前的艾草束。
草叶翻动间,露出底下一块原本被遮住的木牌。那牌面陈旧,刻着几个模糊字迹,此刻却被风吹得微微倾斜,恰好映入白绫眼中。
她看清了那三个字。
“引魄台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