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门缝,吹得艾草干枯的叶片簌簌作响。
白绫站在小屋门前,掌心还贴着那块温润的木牌。她抬手敲了三下门板,声音很轻,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屋内没有回应,只有药炉上的陶罐微微震颤,一缕青烟自盖缝里钻出,带着苦涩的根茎气息。
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立在门口,须发皆白,眼神却不像寻常大夫那般温和。他目光落在白绫腰间的千机锁上,停了两息,才侧身让开:“云娘的人,不必多问。”
白绫没动,直到老者将手搭在门框边缘,指尖划过一道极细的金线——那是符痕,埋在木纹深处,与昆仑山巅的封印同源。她这才迈步进去。
屋内陈设简陋,只有一张药案、几排柜子和角落里的竹床。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图,画纸边缘微微卷起,像是常被人摩挲。老者关上门,反手压住门栓,动作缓慢却不容置疑。
“坐下。”他说。
白绫靠着竹床边缘落座,脊背挺直,手指始终没离开千机锁。老者从药案下取出一只檀木匣,打开后里面是七根银针,针尾刻着古篆“镇”字。他拈起一根,在灯焰上略烤,随即刺入白绫肩井穴。
针尖入肉的瞬间,她呼吸一滞。
不是疼,而是体内某处被触动了。裂痕深处蛰伏的黑气翻涌起来,顺着经络游走,像冰冷的蛇。老者眉头微皱,又下一针,扎向她后颈大椎。第三针落下时,千机锁突然震了一下。
老者的手顿住了。
第四针悬在半空,银光微闪。他盯着锁面,见那道漆黑裂纹正缓缓泛红,如同地底熔岩开始流动。他没再继续,反而收回针匣,低声说:“它认你了。”
白绫没答话。她知道这不是夸赞,而是一种警示——千机锁本是禁器,唯有真正觉醒的神祇才能唤醒其灵性。可此刻的共鸣来得蹊跷,不似她主动催动,倒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苏醒。
“地下有东西。”老者退到墙边,手指抚过那幅山水画,“这医馆建在旧阵眼上,百年前曾是昆仑一支的隐修地。你的锁感应到了残存的气息。”
话音未落,千机锁猛然一颤。
一道红光自锁心射出,直冲屋顶横梁。刹那间,整间屋子嗡鸣起来,仿佛有无形的钟声在耳边震荡。药柜发出咔哒声响,所有抽屉同时弹开,瓶瓶罐罐飞出半尺高,药材如被风吹散,却并未落地。
它们悬在空中,根茎叶脉各自归位,竟拼成一个巨大的“静”字,通体流转着淡金色光芒。
白绫猛地站起,却被一股反噬之力推回床上。她抬手去按锁面,却发现此刻的千机锁不再受她控制,那丝红光越来越盛,像是要挣脱束缚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先是零星几个,接着是成片的杂沓。有人扒着窗纸往里看,有人直接推门,却被老者设下的结界挡在外面。人群挤在门外,议论声嗡嗡作响。
“妖法!这是妖人作祟!”
“刚才那字……是不是‘静’?莫非是在劝我们别吵?”
“快去报官!这种邪术能摄人心魄!”
白绫咬牙,闭眼凝神,指尖轻抚锁面,口中低哼一段不成调的曲子。那是她无意识时才会唱的旋律,源自远古,连她自己都不知词意。随着哼唱,红光渐弱,“静”字缓缓消散,药材纷纷坠地,砸得满屋狼藉。
门边的老者脸色苍白,额角渗出冷汗。他扶住药案,低声对白绫说:“你不能再留这里。刚才那一瞬,不止凡人看见了,还有别的东西也醒了。”
白绫刚想开口,院外忽然安静下来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,一个戴斗笠的男人走了进来。他穿的是普通粗布衣裳,脚上沾着泥,可步伐极稳,每一步都像是量过一般。他停在窗前,隔着碎纸望向屋内,目光牢牢锁住白绫腰间的千机锁。
没人说话。
那人看了很久,忽然抬起右手,做了个奇怪的手势——拇指压住食指第二节,其余三指并拢朝天。白绫瞳孔微缩,这个手势她见过,在第一世仙界藏书阁的禁卷上,属于早已覆灭的“守钥族”,专司封印上古遗物。
斗笠男收回手,转身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屋里恢复嘈杂。
掌柜从后堂冲出来,脸色铁青。他是这间医馆的名义主人,平日只管收账,从不过问诊病之事。此刻他指着白绫,声音发抖:“这女人不能留!刚才那异象要是传出去,官府查下来,咱们都得进牢狱!”
老者冷冷看他一眼:“你若上报,明日就会有人挖开你家祖坟,把三代尸骨曝于烈日之下。你信不信?”
掌柜嘴唇哆嗦,却不敢再说。
这时云娘来了。
她没走正门,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,脚踝铃铛一声轻响。她扫了眼满地药材,又看向白绫,目光在千机锁上停留片刻,随即对老者点头:“银针烧掉,柜子重新布阵。今天的事,谁也不准提。”
老者应了一声,转身去收拾残局。
云娘走到白绫身边,压低声音:“你感觉到了吗?刚才那股牵引力,不只是来自地下。”
白绫点头。她感觉到的,是一股若有若无的呼唤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,穿透泥土与石层,直抵千机锁核心。那不是攻击,也不是压制,更像是一种……确认。
“他们知道你还活着。”云娘说,“而且比预想的更快。”
“谁?”
“不是天帝的人。”云娘摇头,“刚才那个戴斗笠的,他用的手印不属于天庭体系。他是来找东西的,而你现在就是那个‘东西’。”
白绫低头看着锁面,红光虽已退去,但裂纹仍在微微搏动,像一颗不肯安睡的心脏。
云娘伸手扶她起身:“先回后院柴房躲着。接下来几天,你得学会藏住它。不然,不用等天兵来,凡人就会把你当成灾星驱逐。”
白绫任她搀扶着走向后院,脚步有些虚浮。经过药案时,她瞥见那幅山水画不知何时变了模样——原本模糊的山势轮廓,竟隐隐勾勒出一座阶梯状的高台,顶端悬浮着一枚锁形印记。
与她腰间的千机锁,一模一样。
柴房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听见远处传来打更声。
三更了。
屋内昏暗,只有一线月光从瓦缝斜照进来,落在她掌心。她摊开手,千机锁静静躺着,表面那道裂纹忽然又亮了一下,极短,却足够让她看清——
锁芯深处,映出了一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