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,那场关于咸味米饭和胃药的试探,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,涟漪扩散,改变了两人之间相处的底色。
日子依旧在陆寒舟设定的轨道上精准运行。早餐依旧精致,夜晚的牛奶依旧温热,公寓整洁得如同样板间。但林暮再也无法将这视为单纯的“照顾”。他清晰地看到,这完美秩序之下,是陆寒舟无声扩张的领地意识。
他的画笔被归位,他的书签被更换,他社交圈里任何可能“过于亲密”的对象,都在陆寒舟看似不经意的言语或行动中,被巧妙地推远。林暮甚至能感觉到,有时当他背对着陆寒舟画画时,那道落在自己背影上的目光,专注而滚烫,几乎要灼穿他的衣衫。
试探开始,林暮心知肚明。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感受不适,而是更主动地投身于这场隐秘的较量。他依旧会笑,那笑容却多了几分刻意的甜腻,称呼“寒舟”时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不易察觉的挑衅,如同一只顽皮的小猫,却惹人疼爱到不舍得责怪。他继续着他的小动作,将陆寒舟刚整理好的靠垫弄乱,在对方询问行程时给出模糊的答案,享受着陆寒舟眼中那瞬间暗沉下去、又强行压抑的风暴。
他们之间,维系着一种脆弱的平衡,仿佛走在绷紧的钢丝上,下面是温情脉脉的假象,而谁先失衡,便会坠入未知的深渊。
然而,打破这紧绷局面的,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高烧。
连续的熬夜赶稿透支了林暮的精力,他在一个午后突然倒下了。体温飙升,意识模糊,冷热交替的感觉让他蜷缩在被子里微微发抖。
朦胧中,那只熟悉的手再次覆上他的额头,比记忆中的更加冰凉,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轻柔。湿毛巾擦拭汗湿皮肤的感觉,温水润泽干裂嘴唇的触感,以及吞咽苦涩药片后立刻递到嘴边的甜腻蜂蜜水……这些细致的照顾,与那个月光下攥紧他手腕、眼神癫狂的陆寒舟重叠在一起,构成一种极其割裂又矛盾的印象。
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,视野里是陆寒舟放大的脸庞。没有了平日的冷峻和掌控感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,甚至是一种深切的恐慌。他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,脸色甚至比发烧的林暮还要苍白几分。
“难受……”林暮无意识地呻吟,声音破碎。
陆寒舟立刻俯身,靠得极近,温热的呼吸拂过林暮的耳廓。“我知道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忍一忍,药效上来就好了。”
他冰凉的指尖轻轻拂开林暮被汗水黏在额角的发丝,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。林暮昏沉中,本能地朝着那点舒适的凉意靠了过去。
陆寒舟的身体瞬间僵硬,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他低头看着怀里因为高热而显得异常脆弱温顺的林暮,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——占有的欲望、失控的恐慌,以及一种更深沉的、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疼惜。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,让林暮能更舒服地倚靠着自己,手臂环过他单薄的肩膀,力道收紧,却又控制着不至于弄疼他。
那一整夜,陆寒舟几乎未曾合眼。他守在床边,像最忠诚的守卫,也是最深情的囚徒。他测量体温,更换毛巾,喂水喂药,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耐心。当林暮因噩梦而惊惧颤抖时,他会紧紧握住他的手,低声在他耳边重复着安抚的话语,那声音低沉而固执,仿佛要凭借一己之力,将林暮从病魔手中抢夺回来。